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位老先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一眼。
没错,郑山长的嘴角确实在抽筋,而且抽得非常辛苦。
他当然不知道郑山长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
郑山长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滚动:
这位周夫人,真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非要往死路上走啊。
她知不知道,她现在指着鼻子骂的这个人,是大周朝锦衣卫指挥使、皇帝陛下的亲外甥、手握天下情报与生杀大权的顾侯爷?
她知不知道,她口中那个“有几个臭钱的的外乡人”,在京城跺一跺脚,整个朝堂都要抖三抖?
郑山长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这个局面——不是为了救周家,而是为了不让这场闹剧继续在书院门口丢人现眼。然而,他话还没说出口,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便从长街尽头传了过来。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有力,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和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辚辚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肃杀之气。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长街的尽头,一队身着公服的官差正快步跑来,迅速驱散了围观的群众,清理出一条通道。紧接着,一顶官轿在四名轿夫的肩头稳稳落地,轿帘掀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快步走了出来。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不由得低声惊呼:“是应天府尹赵大人!”
应天府尹赵崇文,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掌管应天府一带的行政、司法和治安,在苏杭地界上,是名副其实的最高行政长官。
平日里,他多半坐镇府衙,鲜少亲自出现在街头。
今日忽然出现在这条小巷中,而且还是带着大队人马急匆匆赶来的模样,显然不是偶然路过。
赵崇文下了轿,目光飞快地扫过现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哀嚎的家丁,周母正站在一辆朱轮马车前,面色铁青,手指还指着前方一个背影的方向,保持着方才放狠话的姿势。
而他目光所及的那个背影,此刻正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赵崇文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对着那个月白色长衫的青年男子,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和恭敬:
“下官应天府尹赵崇文,参见顾侯爷。下官来迟,让侯爷受惊了,还请侯爷恕罪。”
这一声“顾侯爷”,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
周母的手指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冻结了一般,从铁青变为惨白,又从惨白变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周锦棠站在她身后,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围观群众,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几位原本想上前打圆场的先生,默默地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并在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来得及开口。
郑山长站在人群边缘,终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嘴角那抹辛苦忍耐了半天的抽搐,此刻终于化作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好了,不用他开口了。
顾桎看了一眼躬身行礼的赵崇文,语气平淡:
“赵大人不必多礼,忙你自己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