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枣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矮几上赏月用的点心茶水果盘撤下。
换上了新的热茶和瓜果,又默默点燃了有宁神效果的淡淡熏香。
栗子则迅速检查了舱内的灯烛,确保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坐过来些,”
顾桎将羲禾揽到身边,让她靠着自己。
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然后对红枣道,
“把那本《异闻录》拿来。”
红枣应声,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那本蓝皮旧书。
正是前几日路上买的、记载各地奇闻异事的闲书。
书页里还夹着羲禾之前随手摘的桂花做书签。
顾桎接过书,就着方才夹着书签的地方翻开,正是讲到一半的狐仙故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羲禾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接着之前中断的地方读了下去:
“……那书生见那狐仙容貌绝丽,心中虽惧,却也好奇,便大着胆子问:
‘仙子既已得道,为何滞留此破败古寺?’狐仙掩袖轻笑,答道……”
他竟然真的开始给羲禾讲起了话本子。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将那光怪陆离的志怪故事娓娓道来。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起,扫过羲禾专注倾听的侧脸,或是看向窗外夜色。
耳廓却微微动着,倾听着画舫外、湖面上、乃至更远处街巷传来的所有细微声响。
脚步声、马蹄声、隐约的呼喝、远处犬吠、甚至风声水声的些微变化。
羲禾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窗外。
但听着顾桎平稳的语调,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他念故事时,指尖无意识轻轻拍打她手臂的节奏。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目光落在书页上跳跃的文字。
虽然故事离奇,但此刻有他在身边,用这般平静的声音讲述。
竟比窗外那看似璀璨却暗藏危机的烟花和渐起的骚动,更让人觉得安心。
他念书的声音,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开来。
青果在一旁看着,从最初的惊恐,到茫然,再到此刻的怔然,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看着侯爷在刚刚下达了那般雷霆万钧、关乎满城百姓性命的命令后。
转眼间就能如此平静地揽着夫人,用那样平稳的语调给她读闲书。
看着夫人从担忧到逐渐安心地依偎,甚至偶尔还会因为故事里的情节,低声问一句“后来呢?”。
看着红枣姐姐和栗子姐姐安静地侍立一旁,一个煮水添茶,一个整理物品。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无丝毫慌乱,彷佛这一切只是寻常。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栗子姐姐说“有侯爷在,没事的”。
那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无数次类似情境下积累的认知。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红枣姐姐说“你且看着,学着”。
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并非天生,而是在一次次的磨砺和见证中,慢慢沉淀下来的力量。
侯爷此刻的平静,不是漠不关心,而是绝对的掌控和自信。
而夫人的陪伴,便是对他最好的支持。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明月依旧高悬,清辉却似乎染上了一丝冷意,被湖面渐起的薄雾笼罩,显得有些朦胧。
湖面上的灯船依旧,但欢声笑语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的骚动,和越来越清晰的、整齐的脚步声与马蹄声。
远处传来官差的呵斥、百姓的惊疑询问,以及隐约的“水不能喝”、“官府封井”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