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盛四年四月初二,春光暖暖。
贡院门口那面照壁前,从天不亮就围上了人。
今日放的是参加殿试的贡生名单,字是用朱笔写在黄纸上的,一张接一张,从照壁正中一直贴到两头的墙根。
人头攒动,前排的人往前挤,后排的踮着脚,有认得的,隔着一层人脑袋高声念出来,念一个,底下便嗡一声。
陈研在人堆里挤了半炷香,衣裳都被汗浸了,好容易挤到跟前,仰着脖子把这一长串名字从头看到尾。
他个子不高,看见后头几个字还要人替他念。
看完了,他从人缝里挤出来,一路小跑回到老槐树下,脸上的汗也顾不上擦,一把抓住王冕的袖子:“都在!你我三人,都在榜上呢!”
王冕先是一喜,随即又板起脸来:“你看清了?我的名字没看错?”
“错不了。”陈研把那个字的偏旁都背给他听,“你那‘冕’字写得最大,我认了两遍。”
王冕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才把袖口一甩,咧开嘴笑。三人当中,倒是贺知安只是笑了笑,把手里的书合上,没多说什么。
榜前也有走的。
落榜的,脸上灰着,一言不发地拨开人群往外走。
有的走两步又回头,望着那面照壁看了半晌,才转身走了;有的挤在人堆里就红了眼,只拿袖子抹了一把,低头钻进背街的巷子里去。
京里住店的钱贵,落了榜的人多半留不住,当夜就收拾箱笼。
礼部和翰林院念着这些举子来京一趟不易,发了盘缠,每人三两五钱并五百文足陌,够一路水脚到家。
有人拿着一锭银子,先不急着走车,反倒转头奔了街市,挑拣些京里的奇巧物件——绢花、扇子、泥人、一两味稀罕的药材,一样一样包起来,装进箱笼里,是给家里妻小、爹娘的。
落榜的苦,走之前总得往箱子里塞一点甜的。
那些上了榜、要去见天子的,倒不羡慕人家的盘缠。
殿试在即,谁还有心思替旁人叹气。
只是这几日的京城,比放榜前更热闹起来。
小报坊的买卖越发红火,印的不再是春闱的旧题,全换成了殿试的押题。
有押“免税分税”的,有押“郡国并行”的,有押“裁撤冗员”的,也有押“边军屯田”的。
价钱比先前又贵了些,买的人却不见少。
街面上有人背着手笑:“又来了又来了,殿试就一场,题目总在天子心里,这些个纸片子押到哪一年去。”
御书房里,光线静悄悄的。
李鸿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新送来的文报,袖子挽起一截,右手边搁着一方小砚、一支正养着的笔,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墨。
李寒霜坐在一侧的锦凳上,手里翻着一叠新印的小报,一张张看过去,看到一半,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皇兄,”她把那张小报抬起来一点,也不急着放下,“这几个文人押的题怪有意思。什么‘免税分税试论’,什么‘郡国并行裁撤论’,还有这个‘边军屯田论’——这群人,怎的知晓皇兄你说过这些?”
李鸿影没抬头,只把笔搁到笔架上,拿起案边的净布,慢慢擦着手指上的墨。
“朕可没说过这些。”他声音淡淡的,“这都是瞎猜的。”
李寒霜笑了一声,还想说什么,李鸿影已经接着往下说了,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宫里有都察院的人,哪个敢多嘴。”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了一息。
李寒霜翻小报的手指顿在了原处。
她抬眼看了看御案后头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唇角那点笑意还在,眼神里却极快地闪过一道异样的光,随即又收了回去,重新低头翻那张小报,只是翻得比方才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