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大夏军已经打到南疆边上,连逃兵都不放过,见一个砍一个。
也有人说萨奇昂那魔头在乱军里被踩成了肉泥,早死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到最后总要朝闵怜那栋竹楼的方向撇撇嘴。
“她那姘头,以前不是风光得很吗?现在呢,得意不起来了吧。”
“要我说,她活该。一个被人糟蹋过的破鞋,还真当自己能当将军夫人了。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们小声点,织坊的活计还指着她呢……”
闵怜走在寨道上,这些闲话像碎石子一样从两旁砸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着头快步走。耳上的银片坠子轻轻响,她并不在意。
族长也来找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外来的南疆兵。那兵腰间挂着刀,一进屋就四下打量。闵怜搬了竹椅请他们坐,又端上几碗清水,神色如常。
“阿怜啊,”族长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膝头,声音发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萨奇昂有没有回来找你,你晓得不晓得?”
闵怜把水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我最近身子不好,织坊也少去。外头的事,我不大清楚。”
其中一个南疆兵看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听说你是他相好,他会不来找你?你这里可别藏人。如今联军大败,上头查得严,窝藏逃兵可是死罪。”
闵怜抬起脸,眼睛直直地看向那兵。她生得清秀,平日看着软和,这会儿却透出一股子少见的硬气。
“兵爷说笑了。我这地方就这么大,锅灶在里,织机在外,连只野猫都藏不住。不信你们搜。”
那兵被她说得一愣,正要发作,族长连忙伸手拦了拦。
“行了。阿怜的为人我清楚,她说没有就没有。”族长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眼下风声紧,你自己多加小心。若见了萨奇昂,立刻向我们汇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了。”
闵怜没应声,只点点头。她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那几道背影走远。
萨奇昂在地窖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地窖入口在灶房后头的米缸底下,口小肚大,里头铺着干草和旧被,只点一盏小油灯。
他靠墙坐着,等闵怜掀开盖板下来时,他已把嘴唇咬出一圈血印。
闵怜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像没事人一样挨着他坐下。
“都走了。”她说。
萨奇昂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煮得软烂,上面还卧着几块剁开的腌肉。他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啊阿怜……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闵怜伸过手去,给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笑着表示,“我男人回来了,我还能把人往外赶?”
萨奇昂抬头看她。
她靠得很近,地窖里那点昏黄的油灯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分外柔和。
他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
粥烫得他舌头发麻,也不停一个劲的吃,吃到一半,眼泪混进了碗里,就着眼泪把皱巴巴的一碗粥全倒进肚里。
闵怜看着他,没说话。
等他吃完,她用袖子给他擦嘴,又挪近了些,把身子靠在他胳膊上。
萨奇昂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把碗放下,反手把闵怜拢进怀里。
两个人在狭小的地窖里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头顶传来零星的村人叫卖声和山风打叶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
萨奇昂到底身子硬朗,又有闵怜日日用蛊药热汤伺候着,伤口渐渐收了口,气力也回来几分。
白日里他躲在地窖,到了后半夜,才偶尔出来透口气,帮闵怜劈柴挑水。
闵怜的织坊生意惨淡了不少。
原本按时来取布的几个老主顾,如今也拖三推四。
寨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偶尔有小孩探头探脑朝她竹楼张望,被大人一把扯回去。
她也不恼,照旧纺线织布,手摇着纺车,嘴里轻轻哼些不知名的小调。
到了夜里,她给萨奇昂换药时,还会跟他说说白日里听来的趣事,说她新染的一批靛蓝布颜色正,改日给他做身新衣裳。
“阿怜,你不问我以后怎么办?”萨奇昂有次忍不住问。
闵怜把换下来的旧绷带放进木盆里,头也不回:“不问。你还能动,我还能织。总归饿不死。”
萨奇昂盯着她的后颈。那里有几缕散下的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他伸出手去,替她撩起来。闵怜回头对他一笑。
“小昂,你莫要总觉得自己没用。”闵怜放下盆,转过身来,两只手轻轻捧住他的手,“人在,日子就在。寨子里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早就不当回事了。”
萨奇昂看着她,喉咙胀得说不出话。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把那只干瘪的本命蛊拿出来,放在她掌心里。
“我的蛊虫,虽说都半死不活了。”他沙哑着说,“可它们没死。只要它们不死,我就还有机会重新炼制。等我把蛊再炼成了,谁也不能再欺辱你。”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