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族里青壮年哭天抹泪,阿娘们追出村口,拽着儿子胳膊不撒手。
整个山寨人心惶惶,连树上鸣虫都叫得没了底气。
而萨奇昂非但不怕征召,反而第一个跑去了招兵处自荐。
经此一试,还真的得到了将军的赏识,上头见他拥有如此杀伤的蛊术用于战场必定大有可为,萨奇昂又狠辣果决,比那些被拉来的田舍汉强了不知多少,便给给他编入前军,做了个随军政令传讯的参谋将军。
出征那日,寨子外的土坪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族人们挤作一团,女人们哭成一片,老人拄拐站在原地,嘴皮哆嗦着说不出话。
萨奇昂骑在马上,身披军甲,腰间束着宽革带,靴是新发的,后头跟着一队抬军械的民夫。
他挺直了腰,下巴微抬,打马经过人群。
余光里,他瞧见被强征来的后生,各个都垂头丧气,与家人依依不舍。
萨奇昂轻哼一声。
机会就摆在眼前,一个个却只懂哭丧着脸。
乱世里不动刀,专去摆弄采蜜授粉的虫儿,如今大难临头,他们除了发抖还能做什么?
真是一群没出息的胚子。
临行前,他特地去寻了闵怜。
萨奇昂来到了二人经常见面的老地方香蕉林,听到熟悉的银片耳坠叮铃作响声,在约定的地点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现在的闵怜穿着粗麻半旧衣裳,头上已经没有了没有任何装饰,只拿布带束着发。
比起上次见面人又瘦了一大圈,下颌尖得厉害,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没了神采,眼下一圈青黑。
她站在几株香蕉树后头,怀抱着个灰布包裹,像已经等了许久。
萨奇昂翻身下马,大步跑过去:“阿怜!”
闵怜嘴唇动了动,也上前两步。看着自己心上人如今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很是自豪。
“小昂,你穿上这身衣裳真精神。”她说。
萨奇昂心里正热,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抓着她的小手就道:“阿怜,你怎地变得如此清瘦?你怎么了?军中有军医我请他过来帮你看看。”
萨奇昂见心爱之人憔悴的模样不免担心。
闵怜摇摇头,轻声道:“阿爹要把我嫁给萨奇探了。”
萨奇昂的话断在嘴里。他脸上的笑僵住,随后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冰水。
“什么?”他眼睛瞪大,声音陡地拔高,“萨奇探?他凭什么!他们不知道我如今是军中的参谋将军了吗?”
闵怜还是站着没动,只把怀里的包裹抱紧了些。
“我去找你阿爹理论!”萨奇昂扭头就要往寨子方向走,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倒要问问他,我萨奇昂哪点配不上你!我现在是官了,我能给你——”
闵怜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扯住他的袍袖,声音一下急了:“小昂,别去!”
萨奇昂顿住,低头看她。闵怜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已经告诉所有人了。我……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萨奇昂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你……你说了?”
闵怜点头,含泪笑起来:“我说了。他们提亲那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全都说了,我是你的女人。”
萨奇昂他知道这话出口意味着什么。
在这部族里,女子名节比命还重。
未婚失了身,不但会被人戳脊梁骨,连爹娘都要被株连唾骂。
闵怜这样当众说出来,就等于自己把指头伸进磨眼里,落不着半点好下场。
怪不得这段日子她瘦成这样。
怪不得她换下了平日里爱穿的银饰衣裙,只披着粗布素衫。
他原以为她是被家里管紧了,没想到她为了不嫁给萨奇探,竟把事情闹到了这一步,他都做了些什么啊,那些日子他发现了她的变化可他心思都在蛊虫之上却忽略了心上人。
“阿爹……已经把我赶出来了。”闵怜的声音轻下去,像怕吓着他,“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住在大榕树后头那间旧草寮里,你给我的蛊虫很好用的。我拿它替人缝补衣裳,也织帕子卖。能养活自己。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萨奇昂看着她强装无事的脸,心里头像被万蚁啃噬。
他猛地伸手,把闵怜整个抱进怀里。
那身子竟是轻得惊人,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干柴。
他眼眶酸涩得厉害:
“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一个人在外头怎么过的……你、你……我对不起你阿怜!”
闵怜把脸埋进他胸前,闻着他甲胄浸出的皮革与汗味。
她想强装镇定,她不想让他担心,她不想让自己的小昂有后顾之忧,但是这些日子的苦闷终是被这一拥抱化为泪水一滴一滴落进他的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