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一楼彻底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把八仙桌上那块灰不溜秋的石头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苏尘闭着眼睛躺在太师椅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外面那些足以掀翻诸天万界的风浪,连让他翻个身的资格都没有。
后厨的方向隐隐传来楚灵儿打呼噜的声音,这丫头今天揉面揉累了,睡得比谁都死。
同一时间,九幽界,第一殿。
高耸入云的黑石大殿里没有点灯,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数以万计的人头骨。这些头骨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磷火,勉强照亮了大殿中央那张由整块忘川玄冰雕刻而成的圆桌。
圆桌旁围坐着十道模糊的黑影。
坐在主位上的黑影披着一件绣满百鬼夜行图的宽大长袍,头戴平天冠。他是第一殿的主人,秦广王。
秦广王面前的冰桌上,摆着一盏用人皮扎成的命魂灯。
就在半炷香前,这盏代表着枉死城主本源的命魂灯,连挣扎一下都没有,直接化成了一摊腥臭的黑水。连带着灯座上刻着的那缕三生石感应,也被一股霸道到极点的纯阳之力沿着因果线烧得干干净净。
大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坐在秦广王左侧的楚江王动了动手指,敲在玄冰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枉死城主那个蠢货,连求救讯号都没发出来。”楚江王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三生石的因果线被强行抹除了。能做到这一步的,下界只有当年太玄那个老东西。但他应该早就死透了才对。”
“不是太玄大帝。”
秦广王把手笼在袖子里,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刚才用孽镜台回溯了那一瞬间的法则波动。抹除三生石的,是一股纯阳极道之力。那力量里没有大帝的威压,只有一种完全不讲理的抹杀规则。就像是。。。。。。”
秦广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像是凡人拿着扫帚扫掉地上的灰尘一样随意。”
大殿里响起几声粗重的喘息。
坐在末位的轮转王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黑气剧烈翻滚。
“不可能!三生石是上面那位赐下来的九幽重宝,就算是我们十个联手,也不可能在半息之内切断它与九幽的联系。下界怎么可能藏着这种怪物?”
“事实就摆在眼前。”秦广王没有抬头,视线依然盯着那摊黑水,“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怎么做到的,而是我们该怎么收场。三生石丢了,枉死城主神魂俱灭。那位大人若是怪罪下来,在座的各位谁去顶罪?”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开口的几个阎罗瞬间闭紧了嘴巴。
谁去顶罪?谁敢去顶罪!
太玄宗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灰衣人,既然能把三生石当垃圾一样扫掉,他们这十个阎罗就算把整个九幽的地脉都抽干了搬过去,估计也就是给人家多添几把扫帚的功夫。
楚江王盯着玄冰桌面的纹理,心里快速盘算。
丢了三生石是死罪,但如果现在去太玄宗找场子,绝对是十死无生。那个灰衣人展现出来的底蕴,已经完全超出了九幽能够解析的维度。这买卖亏本亏到姥姥家了,绝对不能硬上。
“硬拼是不可能硬拼的。”楚江王扯了扯嘴角,脸皮上的几道死气跟着抖动,“既然咱们对付不了,不如把水搅浑。借刀杀人,懂不懂?”
“借谁的刀?”轮转王重新坐了回去。
楚江王抬起手,指了指大殿顶端。
“西天极乐,极乐天境里的那帮秃驴。”
大殿里的磷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秦广王抬起头,平天冠下的两团幽火盯着楚江王。
“你是说,无相诡佛?”
“除了他们,还有谁对下界的纯阳道基最感兴趣?”楚江王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算计,“那帮秃驴天天念叨着普度众生,实则是把活人当成血肉鼎炉。太玄宗那个灰衣人身上既然有那么恐怖的纯阳道力,对无相诡佛来说,就是世间最极品的金身材料。只要咱们把三生石在那人手里的消息放给极乐天境,顺便再添油加醋一番。。。。。。”
楚江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他的阎罗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让那群不要命的秃驴去探太玄宗的底。要是秃驴赢了,他们顺理成章地要回三生石;要是秃驴输了,那也是极乐天境和太玄宗的因果,跟他们九幽有毛线关系?
“善。”秦广王一锤定音。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鬼玺,指尖挤出一滴黑色的本源精血,滴在鬼玺上。
“传令下去,封闭九幽通往下界的所有界门。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去东荒招惹太玄宗。另外,开启黄泉底部的单向传送阵,把消息给极乐天境递过去。”
中州,天星仙城。
城主府最高的观星台上,夜风把韩观海身上的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前的那面水镜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韩观海半步仙王的修为,此刻连站都站不稳。他双手撑着玉石护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大口大口地吸着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