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线,没断。
它从黑碑边缘探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贴着门缝往里钻,像在找门后更深处的脉门。苏尘的手停在灯柄上,没急着追,先把灯往下压了半寸。
残蜕还在门内喘。
它胸口那枚锁运骨钉卡得死紧,血沿着钉身往外淌,落在石面上就烧出一个个小坑。它却没立刻扑,反倒往后退了两步,背后黑气一翻,门内那片残破天地便被它扯开了。
一条旧街先露出来。
青砖,灯笼,雨棚,半塌的石桥,桥头还蹲着个穿灰袍的老杂役,手里攥着扫帚,头也不抬地扫着水。那人背对苏尘,动作和他百年前在藏经阁里一模一样。
苏尘目光没动。
残蜕的声音从那片旧景里飘出来,带着几分嘶哑的笑。
“你看,这就是你。”
街尾又走出一个人,白衣,折扇,面容清俊,抬手便将桥下那盏灯扶正,转头时,脸换成了厉苍天的模样。再一眨,变成林破天,随后又变成莫天机,甚至连楚灵儿那副双丫髻的包子脸都在街角晃了一下。
门内风声跟着乱了。
苏尘还是没动,只把黑碑横在身前。
残蜕抬手,旧街两侧的屋檐上接连坐起数十道影子。每一道都穿着不同年月的衣裳,拿着不同的兵器,有人断臂,有人瞎眼,有人身上还挂着锁链,脸却都朝着苏尘这边。
“你在太玄活了一百年,想杀你的人,也活了一百年。”残蜕慢吞吞道,“你挡得住我这一滴血,挡得住这些旧账么。”
它话音刚落,街上那群影子便动了。
有老掌教抬手掐诀,有剑修拔剑,有魔修张口吐出黑烟,还有一个穿破袍的内务长老,捏着一枚玉简,朝苏尘这边直直抛来。玉简飞到半途,裂成三半,里头迸出的却不是灵光,而是成片成片的黑纸人,落地就爬,满街都是细碎脚步声。
苏尘鼻尖一动,闻到了陈年尘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他认得。
是死人堆里泡久了才有的气。
他心里很快转过一念。
这东西把吃过亏的人、见过血的人、跟他沾过边的人,全都搬了过来。真要被这些假壳拖住,外头那口祖脉迟早再被扯一次。
残蜕还在说。
“你怕麻烦,我给你省事。你若肯退一步,我让你做这门后的帝位,仙路也给你,连你那破系统的来头,我都能拆给你看。”
苏尘终于抬眼,扫过它胸口那枚骨钉,语气很平。
“你能说出系统的事,说明你也在它手里吃过亏。”
残蜕笑了一声,旧街上的影子跟着齐齐停住。
“吃亏?我吃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还多。”
“那就更值钱了。”苏尘把灯提起来,红光在门缝里一晃,“先把壳撤了,咱们再谈值不值钱。”
残蜕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你真要跟我耗。”
“耗得起吗。”
苏尘没答,先把斩厄古灯往前送了一寸。
红光碰上那条旧街,街边雨棚立刻塌了一角,青砖缝里渗出的黑气被灯火一烫,直接化成灰。第一个灰袍老杂役先僵了一下,随后整张脸往下融,像腊油遇了热,五官一截截往下滴。
苏尘站得很稳。
他没去管那些影子是谁,也没去管桥头那盏灯是谁扶的,只盯着灯火落下去的地方。红光扫过,旧街上那几十道影子开始一层层脱皮,先是衣裳,再是骨相,再是藏在骨相下的黑纹。
有人抬手去挡,手背先化了。
有人想跑,脚踝刚抬起,半条腿就垮成黑泥。
还有那个捏着玉简的内务长老,脸上一开始还带着恶意,等灯光照到额头,那张脸忽然一空,露出的不是头骨,而是一块指头大的黑血,外头包着薄薄一层皮,正死死贴在假壳胸口。
苏尘看见那块黑血,眼神终于定住了。
核心在那儿。
不在旧街,不在那些假脸,也不在残蜕刚才说的帝位和仙路上。所有东西都是壳,壳底下就这一滴黑血在撑。
黑血一露,残蜕也安静了半息。
它显然没料到苏尘会这么快锁住真正的命门。那滴血刚在门内浮起,整条旧街便开始发出细碎裂响,像一张纸被火烤着卷边。
苏尘没给它再换壳的机会,黑碑往前一送,碑面“斩厄”两个字直接压在那滴黑血上。
黑血猛地一缩。
门内所有假身全停了,随后像被抽干了骨头,成片往下塌。那位白衣折扇的顾长歌先是定在原地,手里的折扇裂开三道口子,接着整个人从眉心开始裂成两半,里头滚出的仍是一滴血,再无别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