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更,后山的风先歪了。
风从竹梢上压过去,没带叶响,倒把草丛里两只夜虫惊得缩回泥缝。石阶尽头那排旧松树下,三道黑影贴着树根往前挪,脚底连灰都没带起一点。
领头那人背着短匕,袖口缝了道银线,正是玄天道宫养的死士。后头两人一左一右,手里各扣着一枚黑钉,钉尖裹着油纸,落地就能钻阵。
“再往前三十步,第二层禁制。”
左边那人压着嗓子,连呼吸都收得细。
“先破外圈,别碰里头的灯。”
领头那人点了下头,脚尖一抬,正落在一块半埋的青石上。
青石没响。
他刚要松口气,脚边那把靠在树根上的破扫帚忽然倒了。
啪。
草束头砸在地上,声音不大,落在三人耳里却跟有人当面拍了一下桌子似的。领头死士眼皮一跳,袖中的黑钉跟着抖了抖。
树上那盏风灯也在这时晃了一下。
灯影里,青石缝中先挤出一缕灰气。灰气贴地爬了半尺,转头钻进前头那块禁制石上。石面原本藏着的一道细线立刻亮起,第二层禁制外沿浮出一圈淡白纹路。
领头死士还没来得及退,扫帚已经自己弹起,草束头朝他膝弯一扫。
他腿一软,整个人扑进草丛,喉咙里连闷哼都没出全,后腰就被一块方方正正的黑砖压住了。
黑砖从树上掉下来的。
落下时没声,砸在背上却沉得厉害,死士半截身子直接陷进泥里,口鼻都被草叶堵住。后头两人反应快,手里的黑钉同时甩出,钉头直奔第二层禁制的阵眼。
两枚黑钉刚飞到半空,院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瓷响。
茶壶醒了。
旧瓷壶从廊下的木架上晃出来,壶嘴一歪,喷出一线热汽。热汽撞上黑钉,黑钉表面立刻爬满白霜,转个圈便往回坠。左边那名死士伸手去接,掌心刚碰上钉尾,整条胳膊都被冻得一僵,五指僵硬地张着,连缩都缩不回来。
右边那人见势不妙,身子一矮,已经贴着墙根往后撤。
墙头上那只夜壶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夜壶砸在他肩头,壶口朝下,漏出来的不是水,是一团带着腥甜气的灰雾。灰雾沾上衣领,那人肩头立刻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外衫连着皮肉一起皱了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直抽气。
树根边,扫帚又往前跳了一寸。
三道黑影连第二层禁制的边都没摸到,先被按在了泥里。
领头死士脸贴着草根,嘴里吃了一嘴土,偏还没昏。他能听见院里有人走动,能听见砖石挪位,却看不见半道人影。那把扫帚又在他眼皮底下动了一下,草束头不偏不倚,直接指向他后颈。
“跑。”
他咬出一个字,身子硬往旁边翻。
黑砖跟着一沉,砸在他肩窝,骨头当场发出一串碎响。那人眼前一黑,整个人栽进草丛,再没爬起来。
左边那名死士眼见退路被封,手指往胸口一抠,竟从衣襟里拽出一枚细小铜符。铜符刚沾上血,便腾出一点红雾,红雾贴着地面往外钻,想从石缝里溜。
夜壶在墙头晃了晃,壶嘴一歪,一道黑影便从壶里吐出去,正压在红雾上。红雾当场散了半边,剩下的那点连石缝都没摸到,便被风里一缕灰气卷住,拖回原地。
院里这时传来轻轻的脚步。
慕青岚提着灯笼从回廊拐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本册子。她原本是来核对守夜轮次的,刚拐过墙角,就看见后山草丛里横七竖八趴着三个人,墙上还挂着一串被黑砖砸歪的身影。
她脚步停住,灯笼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这。。。。。。”
她下意识抬头,先看见树根边倒着的扫帚,又看见廊下那只还在冒热汽的茶壶,最后视线落在墙头那只夜壶上,喉咙发干,半晌没挤出第二个字。
草丛里那名还喘着气的死士被黑砖压得动不了,偏偏还能听见动静。他艰难偏头,借着灯光,终于看清那串墙上挂着的人影。
墙面第二层禁制前,四个人被藤条一字排开,脚尖还晃着。最左边那个被扫帚柄顶着下巴,嘴里塞了团布;中间两个一人顶一把板砖,贴墙站得笔直;最右边那个肩头还挂着一截绳索,绳索另一头拴在廊柱上,整个人被吊得离地半尺。
每个人胸前都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同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