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钉入砖半寸,院里先静了。
苏尘膝边摊着一卷旧图,纸色发黄,边角全卷起来了,图上画的不是太玄山形,是藏经阁下方那几条老地脉。线很多,粗细深浅各不相同,有的断在院角,有的拐进墙根,有一条最黑,从地砖下头斜斜钻过去,正压着他指间这枚骨钉。
莫天机站在门边,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愣是没敢再吭声。
他来之前还盘算着提醒两句,地脉不能乱钉,封脉更不能乱碰。结果进门一看,旧图都摊好了,黑碑、翻天印、扫帚全摆在该摆的位置上,连那道最活跃的尸流都给圈了出来。他站在旁边,忽然有种跑来教厨子煮粥的荒唐味。
姬明月扫了眼地图。
“就这一条?”
“眼下最闹腾的是它。”
苏尘捏着骨钉,尖端沿砖缝轻轻划了下。
“昨晚门缝里那口气往外拱,先走后峰,再串药田,最后顺着外门宿舍摸人。它没乱跑,走的是老脉。老脉里这条最宽,也最会偷懒,什么脏东西都爱往这儿钻。”
姬明月听完,抬眼看了看他脚下。
“你说它会偷懒,我怎么听着像在骂人。”
“因为你会代入。”
苏尘回得顺嘴,手里活没停。
骨钉尖在砖面连点三次,每次都不重,地砖却跟着一颤。第一下落下,院角茶树叶片往内卷。第二下落下,藏经阁梁上积灰簌簌往下掉。第三下落下,远处药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堵在土里的气给人生生顶回去了。
沐幽月站在右侧,掌心全是汗。
她看不懂旧图细枝末节,却认得地上那几团发暗的土色。那是尸气在地底走久后留下的痕,和昨夜山门外那摊脓泥一个路数,只是更收,更深。骨钉要是偏半寸,这股脏气就不会回门,反倒会冲向别处。运气差点,外门弟子又得倒一片。运气再差点,整个药田都得烂根。
这种活,玩的是手稳,不是胆大。
偏偏门后那东西还不肯消停。
地砖底下先传来一记闷笑,接着就是敲门声。
咚。
比昨夜短,贴得更近。
“又来一个会拿钉子的。”
那声音从砖缝里往上顶,带着股老旧气,像土里埋了太多年,张口先掉下一层灰。
“历代掌教都爱加锁,锁一层,求一层,再哭一层。你倒新鲜,想钉脉。”
苏尘把骨钉提起来两寸,没落。
“话挺多。”
“话多,总比手生好。”
门后那东西低低笑着,地砖缝里跟着冒出细细黑气。
“你这一钉下去,偏左半寸,尸气走药田,偏右半寸,尸气走弟子舍。偏上,后峰寒毒再起。偏下,山门那头新来的小东西就要闻疯。你敢落么?”
姬明月站在旁边,听得太阳穴一下下跳。
这老东西骂人就骂人,偏还句句往人软肋上扎。药田,弟子舍,后峰,山门,哪块都能出事。它不拦你钉,它就报菜名,让你自己手抖。
莫天机给这几句话压得呼吸都轻了。他活这么多年,平日最烦别人插嘴,今夜却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因为他心里清楚,门后这老东西说的未必是假话。藏经阁下这张网,本就不是后人能轻易碰的。若换了他,站在这儿连下手都不敢。
苏尘把骨钉搁在砖上,抬头扫了眼旧图。
图是莫长风残魂这些年断断续续补出来的,线不全,字也丑,画到几处关键脉口时,旁边还歪歪扭扭留着几句土话。
“这里臭,别踩。”
“这条会窜,先抽它。”
“钉脉先断尾,再掐七寸。”
老酒鬼写字跟鬼画符差不多,可要紧处从不装文雅。苏尘瞥着那句“先抽它”,心里倒踏实了点。
老家伙平时疯疯癫癫,真遇到脏活,笔头比掌教那帮人靠谱多了。
他盘了一遍。
门后那老东西想扰手,说明这条尸流真疼在它身上。它越说不能偏,越说明落点就在这一带。它想让你怕,你若真怕,今夜这钉就白拿了。白拿一次还好,拖久了,山门外那只馋鬼就先忍不住。
想到外头那位,苏尘心里又有点烦。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都盯着他家地板下那口破肉。太玄这地方现在比街边肉铺还热闹,来得一个比一个不讲礼。
“你盯着我脚下。”
苏尘忽然开口。
姬明月一怔。
“什么?”
“看砖缝。”
苏尘抬抬下巴。
“它待会儿要乱窜,先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