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碑压着钥匙,钥柄还在桌上打转。
苏尘看了两眼,把黑碑一提,连碑带钥匙一并卷进袖里。
“走,去祖师堂。”
莫天机还抱着那幅旧画,手心全是汗。
“老祖,这会儿去祖师堂?”
“你家祖宗把话埋画里了,我总不能蹲院子里跟一把钥匙干瞪眼。”
苏尘先出了藏经阁。
后峰到祖师堂不算远,可这一路并不安生。午后的太阳压在山脊上,光是亮的,路边草尖却都蔫着,尤其靠近后峰这一侧,几株老松的树皮起了灰斑,拿手一碰,簌簌往下掉渣。
莫天机跟在后头,越走越不是味。
太玄这地方穷归穷,穷得有骨气,哪怕山门破了,灵气薄了,草木也带着活劲。眼下这股衰气贴着地皮爬,没闹大声势,反倒更膈应人。像有人趁你睡觉,把灶里火慢慢抽走,等你回头,锅早凉了。
他压着嗓子开口。
“老祖,祖师堂那边香火常年不断,若连那里都沾了。。。。。。”
“那就说明它不挑食。”
苏尘迈过一道石坎,抬手拨开路旁伸出来的枯枝。
“昨夜它借锁链吓人,今早它借钥匙认路。到了下午还不消停,多半也在翻旧账。你们太玄当年遮了什么,它现在就想挖什么。”
莫天机喉结滚了滚。
这话扎人,偏又没法接。
宗门正史他翻了几百年,满纸都是祖师显圣,掌教勤勉,弟子赴死。写得热闹,真正管用的东西删得跟秃子头顶一样干净。如今门下那个老物件一张嘴,反倒比宗门典籍实诚。
两人沿着山道往前,越靠近祖师堂,空气里的香灰味越重。香味里掺着土腥,土腥下头还压着点闷气,钻进鼻腔,不冲,偏让人想皱眉。
苏尘心里过了一遍。
黑碑刚才吐出“葬帝者,莫归”。莫天机看了血字,那张老脸立刻垮了半边。老头嘴上装得紧,肚里八成还留着半口旧料。带他来祖师堂,既能翻画,也能顺手逼逼口供。反正今天麻烦都成堆了,再多薅一根也不差。
祖师堂的门半开着。
门槛上落了细灰,显然上午刚有人打扫过。堂内很静,长幡低垂,两侧香案摆得规矩,正中供着太玄历代掌教灵位。最上头那面无字灵牌还在旧位置,香炉里三炷香烧到一半,烟线往上飘,飘到屋梁下,打了个弯,贴着顶梁横着走了。
莫天机脚步停住。
“烟走横了。”
苏尘瞥了他一眼。
“这也能大惊小怪?”
“老祖,这不是怪不怪的事。”莫天机伸手指了指香炉,“祖师堂香烟向来直上,歪都少见。横着走,说明屋里有东西压着。”
“有东西压着,你还让弟子天天来上香。”
“老夫哪敢不让,断了更要命。”
苏尘啧了一声。
这帮掌教别的未必行,给祖宗磕头倒是一个比一个勤。可惜真轮到翻祖宗旧账,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抬脚进门。
脚掌落地,地砖传来很轻的空响。
苏尘垂眼看了看,没说话,只沿着堂内慢慢走。墙上挂着历代祖师画像,画轴一层叠一层,最上头那幅最大,画的是太玄初代大帝。帝袍曳地,单手按剑,身后万山拱卫,云路高悬,气派摆得很足。
摆得太足,就容易假。
苏尘走到画下,抬头盯了会儿。
“你家这画,谁修过?”
莫天机心头一突。
“每隔百年都会修补一回,补金粉,正裂口,免得祖师真容受损。一直是礼殿和画阁联手办。”
“哪一代起的规矩?”
莫天机答得不快。
“宗门中兴以后,大概。。。。。。第十一代掌教那会儿。”
苏尘侧过头看他。
“你倒背得挺顺。”
莫天机干咳两声。
“老夫管宗门这些年,香火、祭祀、法统,多少得记牢。记不牢,弟子骂,列祖列宗晚上也不让人睡。”
苏尘没搭理他,伸手在画轴边缘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