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开眼睛。
十七天没见光的瞳孔还是涣散的,但我的视线正在努力聚焦在他脸上。那张脸的轮廓还是和三年前最后一面的月色里一样:银白色的头发,护额歪歪斜斜地遮着左眼,右眼里布满血丝,眼睑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我只看了他几秒,然后用一种轻飘飘的、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第一句话。
“……你是谁?”
卡卡西的表情我不会忘记。他的右眼倏地睁大,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正面击中眉心。他的嘴唇半张着,面罩被呼吸吹得微微鼓动,那只总是弯起来的眼睛此刻一点弧度都没有。他被我这句话钉在原地,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脚底。
“我是……”他开口,声音卡了半秒。他本能地想说什么对策的话,想抬手挠挠后脑勺,但手指刚松到一半就重新攥紧了。然后他垂下眼睛,把那个没有完成的习惯性动作收了回去,忽然用了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把跑偏了的自我介绍从头再来。“没关系,我们会重新认识”。
“我是旗木卡卡西。木叶的上忍。以前是你的队长。现在是——一个要守护你一生的人。”
我本来还能绷得住的,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又重新红了。他说的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没关系,我们会重新认识”。这句话分量太大了。大到装失忆的我在半秒之内就破功,眼眶一热,笑了出来。
他终于知道我在逗他。眨了下眼睛,那几根手指微微发抖——然后他也笑了。没有用懒洋洋的语调,只露出一双红红的、带着血丝的眼眶。他担心我会消失。
我真的醒了。
过了一会儿,鸣人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样子让我一瞬间把“假装失忆”的玩笑全部咽了回去。他瘦了。金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的运动服皱巴巴的,护额歪歪扭扭地系在额头上。他看我醒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又迅速被什么沉重的雾气压了下去。他对我喊了声“萤火姐”,扑到我床前,然后一句话不说了。
我撑着坐起来,后背还很疼,左肩旧伤的刺痛从锁骨传到脊骨。但我没有管,只是张开双臂,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他比我想象中更轻,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对不起。”我说,眼泪砸在他的护额上,“鸣人,对不起。我没有把师父带回来。我追上去的时候他还是走了。我明明离他那么近——我该拦住他的。对不起。对不起。”
鸣人没有说话。他把脸闷进我的肩膀,肩膀开始在发抖,从轻轻地颤变成止不住地抽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肩膀,眼泪很快把我的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我抱着他,把脸贴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说起了自来也——说在田之国旅馆里他烤糊了那条秋刀鱼,说他被温泉旅馆老板娘追打时还护着那本取材本子。我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说那个把所有的温暖和未来都赋予他的深深爱着他的师父。
“师父最后的嘱托,是让我告诉你——他把小说的续篇交给你了,名字就叫《漩涡鸣人物语》。”
鸣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那双平时总是燃烧着干劲的蓝色眼睛此刻是空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连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该做什么表情的那种空洞。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才硬挤出来的音节——“是我。”
然后他低下头,眼泪糊了满脸,沿着下巴滴在自己膝盖上,把运动服的布料洇出深色的水痕。他把头埋进我的肩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哭得浑身都在抽搐。他的哭声回荡在病房里,把窗台上的波斯菊都震得轻轻颤动。
我抱着他,把脸贴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这样消沉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早就不是只躲在大人背后、被保护的小孩了。我们从自来也老师那里得到过很多东西,重要的、琐碎的,全都有。我们也差不多了——要从被托付的一方,变成去托付别人的一方了。总有一天,会轮到你请别人吃拉面;总有一天,会有人喊你“鸣人老师”。我们不可能永远是孩子。我们必须成为像师父那样帅气的忍者。振作起来吧。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听到我的话,怔了一下,忽然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把脸,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的眼神看着我。“我要把这本书写完。用我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我要继承师父的意志,走自己的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