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时间不是解药。时间是毒药。越久,越痛苦。只是痛苦可以被习惯——就好像现在心里像是被刀刺一样难以忍受,但是每天都刺你很多刀,你会逐渐习惯。我们必须接受这种习惯,这是成长的代价。母亲的离去,就像时光裂开一道缝。所有的遗憾往下沉,连带着扯不断的不舍和翻涌的思念一起掉进去,怎么也填不满。这不是一场暴雨倾盆,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她不在了,从此她无处不在——在你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看星星的时候,受委屈的时候。你余生的时间,都用来思念她。这是你该走的路,是你成长的代价。
但你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放弃生命。你妈妈为了村子,为了你,努力支撑到最后一刻——你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放弃生命,你可是她生命的延续啊。她的一切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从此你不再是她保护的小孩子,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能接受托付的人,一个接住她的梦想继续前进的人。
他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那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被允许释放的呜咽。他说——我知道了。姐姐。我会坚强。
我站起来,把面具重新戴好,转身往营地走。心里堵得慌,没有直接回帐篷,而是站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仰头看星星。这一夜很静,风从峡谷那头灌过来,把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搅在一起,凉得让人清醒。
“在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卡卡西站在我身边,声音很轻。
“在想天上的人看地上的人,该是什么角度。”
“你和石头说的话,是自己经历过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把声音压得很平静。“怎么会,哄小孩子的而已。你还当真啦。”然后我故作轻松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说困了先睡了,把步子迈得很快。他安静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像是自言自语——“骗我的吧。没经历过,怎么会说得那么刻骨铭心。原来你的痛苦,从来不会表现出来,而我总觉得理所应当。”
后来,村子还是遭遇了袭击。那个专门针对雷隐村的组织纠集了近百人的兵力,从峡谷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强攻。石头站出来,站在村子最高的那棵古松顶上,双手掐着引雷印。我远远看到他结印的动作就知道他还没有完全掌握——雷电的强度超过了他身体能承受的极限,每一道雷击都在反噬他自己。我冲过去,被密集的起爆符阵压在侧翼,卡卡西的雷切在我身后撕开一道缺口,但距离太远了。最后一道雷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力引下来的,把敌人的主力连同半座山壁劈成了焦土,然后他从树上摔了下来。我接住他的时候他还有最后一口气。他说,姐姐,我保护了村子,没给妈妈丢脸。我把他抱在怀里,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颗被风吹灭的萤火。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如果我不去找他说话,他就不会站出来,就不会死在8岁的年纪。我凭什么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裹挟他的思想!凭什么引导他做出选择!
回到木叶后我请了假。没有期限,没有说明理由,只是把假条放在暗部办公室的桌上。卡卡西来找过我几次,他敲门,敲三次,停一会儿,再敲三次。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听到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听到他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门口——大概是苹果,大概是团子,大概是某个他又顺路带回来的小东西。然后他走开,脚步声很慢,像是故意放慢,怕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没有开过门。我只是蜷在沙发上,丸子把温热的身体蜷在我脚边,尾巴静静搭在我的手腕上。
有一天我想通了。不是想通了要去原谅自己——是想通了不能继续这样躺着。石头用他的命接住了他妈妈留下的责任,而我躺在这里,连他最后一句话都不敢回想。我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束成马尾,推开门。门口的台阶上叠着好几袋苹果,每袋上面都写着日期。最早那袋的苹果已经蔫了,皮皱皱的,却没有被人扔掉。我把那袋苹果捡起来,放进怀里,去暗部报了到。我的表情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走路不快不慢,日常逻辑也还正常,买东西时还能和商贩正常交谈。
归队后的第三个晚上,卡卡西站在我家门口。他没有敲门,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这扇终于打开的门,说今天没有任务,只是顺路。他看着我收拾桌面、整理忍具包、给薄荷浇水——动作和从前一样利落,但碰到窗台上从雷隐村带回来的那颗石头的时候指尖还是顿了一瞬。他说,你今天浇了两次薄荷。我说是它自己该浇了。他没有戳穿,只是在我要重新系紧护额时,轻轻握住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