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个夜晚,我都会梦见同一个画面。
梦里的细节永远是混乱的。有时是村口那棵柿子树,树上挂着最后一颗柿子,被烟熏成焦黄色,在风里摇摇欲坠。有时是老奶奶把我塞进地窖的那个夜晚,她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就收回。有时是黎明之后我从地窖里爬出来,踩在还冒着烟的焦土上,每一间房子都塌了,每一个我认识的脸都不再动了。而更多时候,梦到的是被疾病吞噬的母亲,每次醒来,总是控制不住地抽泣。我真的很想她,即便是在这个世界。可是梦里永远都是她病殃殃的样子。
而昨晚的梦,加了一样新的东西。
我在地窖的缝隙里看见了老奶奶倒下去后,血沿着石台阶一级一级地淌下来。那团血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流速极慢,像一条疲倦的河。它不是突然喷涌的,也不是飞快蔓延的。它只是一级一级地流过石阶,像她自己还剩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记得关上地窖的门。
我醒了。没有尖叫,没有剧烈地坐起来,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急速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丸子在我枕边感觉到我绷紧的抽搐,把身体整个贴了上来,用柔软的猫毛蹭我的下巴。它的查克拉波动像一波又一波微弱的暖潮,在暗夜里拍打着我。
“地窖那会儿你不能出声。”它的意念很轻。
“她让我好好留着‘萤火’这个名字。”
“你留住了。”丸子说,尾巴贴在我的手心里,“你现在的代号也是萤火。没有变过。”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它的毛里。火之国秋夜的空气干燥,沙尘让嗓子发干,但它的温度永远是湿润的、稳定的、像一小团不灭的火。
接下来连着几夜,每当我在任务间隙的休息里被老奶奶那些无声的画面惊醒、说梦话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后来从旁人口中拼凑出一些片段,据说那次任务时,卡卡西守夜当晚,我睡梦里说的是“妈妈”“别走”“师父”“别丢下我”“地窖”和“柿子树”,还叫了一声“奶奶”——是替那个村子里唯一收留我的人叫的。这些话全部被他在火堆对面听进去了。他没有对人提及。只是第二天,我醒来后看到他坐在离我更近的位置,原来的距离是隔着一丛营火,现在是隔着半步。他的面具戴得比平时更规整,护额遮住了左眼,看不出他是否睡过觉。
那天他没有对我多说一个字。只是塞过来一杯热水。
“今晚的肉干分你一半。”他说,语气平淡,和平时说任务汇报时一模一样。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发现他还往里面加了一小勺蜂蜜。暗部标准配给里没有蜂蜜。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后来我在补给站看到他的甜味剂配额被他划掉了一项——每周两次的糖块,从那天起全换成了蜂蜜。
2叫石头的男孩
十一月,火之国东部边境的一个小村庄遭遇了叛忍袭击。
任务地点叫雷隐村。名字是初代守护者起的,取“雷”字既是因为他们一族天生能引雷,也是因为雷声在外人听来是威慑,在村民听来是平安。村子藏在一片群山环抱的峡谷里,四周的峭壁像天然的要塞,把外面的乱世隔开。雷隐村靠着这份力量世世代代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田里的稻子比别处更饱满,冬天也有温泉从地底涌出来。但也正是这份富庶和安宁,招来了外界的觊觎——周围几个小国早就眼红这片土地,更忌惮那股能引雷的力量,怕它有朝一日不只是防御,而是被用来主动出击。
这一代的守护者是个女人,叫雨桐。她的身体从三年前开始垮下来。引雷术需要用自己的身体当引子,每一次发动雷击,经络都会被灼烧一遍。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年轻的时候还能靠着身体底子硬扛,但长年累月的反噬已经把她掏空了。我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愣住了——她靠在病榻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成两个灰暗的坑,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手指搭在被子外面微微发颤,指甲是暗紫色的,那是经络里查克拉长期过载才会有的印记。她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在病榻上病入膏肓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我的心从见到她的一刻起,一直像被什么揪着一样疼。
她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里硬舀出来的。她说你们来了就好,声音轻得让屋里的风铃都不敢响。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总会不自觉地蜷起来,不仅仅是因为痛苦,还有那种经年累月的虚弱,深入骨髓,连呼吸都在消耗她仅存的生命。可她每次咳嗽完之后还是会努力弯起嘴角,对进来送药的村民笑一笑,说没事,老毛病了。她八岁的儿子石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有倒下的小树。他的眼睛是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那种木讷不是冷漠,是痛苦到了极致之后,所有情绪都被锁进了一个他自己也打不开的笼子里。像极了当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