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侧身蜷着腿,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眼同琅翎的欲婴如出一辙,只是柔了许多。
那一丝阴气,就是从它身上,不自然地、源源不断地,流到外面那具阳身的欲婴身上。
云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见了她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东西。
她的夫君,是双身。
灵魂生着两副身子,一阴,一阳,从来都在。他从未说过——不,他或许,自己都从未知晓。
云曦抬起手。她想做点什么,可那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她不能伤它。这也是她的夫君,是她日日夜夜守着的那个人,的另一半。
她那双眼,那双向来能算清宫里宫外所有事,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了,又一点点被泪水漫了上来。
她看懂了。
这具阴身,不是在夺舍。
它是在倒灌。它把属于自己的气,一点一点,渡给那具已经快撑不住的阳身——它在给阳身续命。
阳身,真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云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了决断。
大典。
他给过她大典的禁制。这世上,只有她能动那一卷书。
她折身回掠,神魂落在大典之前。
她刚要抬手去翻,那卷书,却自己动了。
书页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云曦一怔。
她看得分明——不是她翻的。是这卷书,自己停在了这一页上。像是等了千万年,就等这一刻,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把这一段,送到她眼前。
她低下头,看清了那上面的字——是大帝的亲笔,苍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旧意。
“吾亦双身。”
“阳身修阳,净莲仙火,直击仙魂,诸般功法皆可附之。”
“阴身修阴,不修法,独锻其体,炼成万古不灭之躯。”
“吾纵横仙界,所恃者,此也。”
“只是——阴阳两身,吾这一生,始终不能并做一处。此吾之桎梏。”
“吾曾陷于绝地。”
“那一战,吾阳身被打散。也是到那一刻,吾才知道——吾这一身,原来不止一具。”
“阳身一散,那具一直藏着的阴身,便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同那半残的阳身,在神魂里互相撕咬。吾倒在自己烧起来的火里,一烧,不知多少年。”
“醒来时,吾身上没有灰。”
“只有一朵莲。”
“那一日,吾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吾这一身,一直是两具。一阳,一阴。从前只当是一具,是阳身压着阴身,阴身睡着;到阳身散了,它才露出来。”
“吾又看清了:阳身走开,阴身走合。这两条,本是一条。分开走,走不成。”
“吾遂穷思苦想,得此一法——以阴引阳,以阳载阴。以火为薪,以身为炉。火尽之处,莲开两朵。是谓度虚。”
“此法需阴极之体,以身引之,助阳身渡成阴身。吾有十二仙姬,共襄此业。”
云曦看到这儿,正想往下看。
那字迹却淡了。
淡得极快,一行一行,像被水浸过,又像本来就只是浮在那纸上的影子。她凝神再看,纸面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片空。
缺了一块。
像是有人早在千万年前,就顺手把这一段,摘走了。
云曦盯着那片空,心里发寒。可她只停了一息。
她定了定神。这已经足够了。天大的事,都比不上救她夫君的命。
云曦退出了他的天府。
殿里,琅翎还靠在那儿,疼得浑身发颤,气若游丝。
云曦在他面前跪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喊。
她抬手,把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褪尽,露出那具软玉似的身子。
殿里只余一盏灯,火光柔柔地铺在她身上。
她上前,扶着他,让他靠坐得更稳些。然后她分开腿,缓缓地,坐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