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虚掩着的。
银勾用刀尖轻轻拨开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里面很暗,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惨白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木料和发霉的布料混在一起的陈腐气味。
黑衣人不见了。
沈既白站在屋子中央,缓缓地转了一圈,“找。肯定有机关。”
银勾盯着沈既白的背影,像是随口一问:“之前那些杀手来杀你,你一个都没追过。为什么偏偏追这个人?”
沈既白正在用脚底一寸一寸地踩踏地面,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刚才他动手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的伤疤了。”
银勾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是他吗?把我母亲带走的那个人。”
沈既白蹲下身,手指叩了叩一块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的地砖:“找到就知道了。”
银勾没有再说话。
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他的母亲,那个在他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女人。他记得那一天,他抓到了一只小鸟,很高兴,扑棱扑棱地想要和母亲分享。
他推开那扇门,门开了,倒在他面前的不是母亲,是沈既白,一动不动。房间里空荡荡的,窗户大敞着,风把窗帘吹得像一面招展的旗。
父亲对母亲的死,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情绪起伏。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是谁干的。没多久,他就重新找了一个女人。
银勾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续弦”,只知道那个陌生的女人搬进了母亲的房间,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了出去。
没有人替他记住母亲。只有他自己。
“找到了!”
一个手下蹲在墙角,手底下的一块地板明显和周围的接缝不一样,边缘的灰尘有被摩擦过的痕迹。沈既白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沿着缝隙摸索了一番,找到了一处暗扣,轻轻一撬。
地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息从底下涌上来。
银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眼神一凛,他偏头喊了一声:“把鸡带过来。”
有人拎着一只活鸡小跑过来。银勾接过,蹲下身,把鸡塞进了洞口。鸡在黑暗中扑腾了两下,发出几声短促的咕咕叫,然后安静了下来。等了一会儿,洞口里传来鸡爪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还在走。
“活着。”银勾说。
他第一个下去了。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越往下走,那股味道就越浓。
隐隐约约传来哭声很低,让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银勾握紧了苗刀,沈既白的目光比之前更沉了几分。他们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地下的房间。
墙上挂着几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明灭不定。房间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口大缸。陶缸,半人高,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面压着石头。
那股味道就是从这些缸里散发出来的,药味和腐臭味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可以用手抓起来。
银勾走上前,掀开了最近一口缸上的木板。
火把的光照进去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缸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一副骨架包着一层皮,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颜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任何光了。他的四肢被扭曲地折叠在狭窄的缸里,姿势怪异得不像活人能做到的。
他早就死了。
沈既白走上前,一口一口地掀开那些木板。每一口缸里,都是一个小孩子。有的比第一口缸里的更小,四五岁。有的大一些,十来岁。有的死去的时间不长,还能看出五官的模样;有的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暗红色的腐肉。
十几个孩子全部死了。
有一个手下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声几乎是呻吟的低语:“……药人……这是在练药人……”
练药人。这种残忍的法子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废除了。费时费力,十个里面能活下来一两个就不错了,活下来的也活不久。可还是有人在练,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在谁也不会找到的地下,用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孩子,一个一个地填进缸里。
银勾没有动。他站在那些大缸之间,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铸铁。他掀开中间一口缸的木板,俯下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