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偏过头,看着那条空空荡荡的土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没有车。你打算走出去?”
宋归一蹙着眉,没有立刻回答。
那天和沈既白一起来的时候,是换了几趟车的。先从镇上坐小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那种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到山脚下的村子,最后是一个赶牛的阿伯愿意拉他们进寨。
那个阿伯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他说“这条路只有我们这种老骨头才认得,外头的人找都找不到”。
这地方太偏了。不是一般的偏,是直接嵌在大山深处的偏。
宋归一深吸一口气,撑着树干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没办法。现在一回去就会被抓起来,还会对沈既白不利。我必须出去。”
吉祥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比宋归一慢半拍,“我跟你一起走。”
宋归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身上那件苗衣脱下来,盖在头上挡太阳。
两个人重新上了路。
杨子蹲在一棵大树的分杈上,看着那两个沿着土路蹒跚前行的身影。他不明白獾雀在想什么,把人绑上山的是他,放人走的也是他,现在又要他在后面跟着,“必要时候出手相助”。
獾雀的心思,他从来都猜不透。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一份地图,又看了看路上那两个走得摇摇晃晃的人,叹了口气。
就他俩二傻子,路都走反了,能出山才怪。
他瞄准了宋归一前头几步远的地方,一掷。
地图卷成一卷,在空中划了一道低低的弧线,落在宋归一脚边,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杨子没有再看,转身没入树丛中,枝叶晃动了几下便恢复了安静。
宋归一脚步一顿,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卷东西,牛皮纸,卷得很紧,外面用麻绳扎了一圈。他抬起头,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树林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了周围没有动静之后,他才蹲下身,把地图捡起来,解开麻绳,展开。
牛皮纸上画着简陋却清晰的路线,山势、河流、村庄,用炭笔标注着地名和方向。其中一条路线用红笔描粗了,从山上的寨子一路延伸出去,穿过几座山,绕过两个村子,最后连到了一条大路上。大路旁边标注着两个字:镇子。
吉祥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地图上了。他看了几秒,皱起眉,有些不安,又有些困惑:“谁在帮我们?”
宋归一盯着地图上那根红色的线,沉默了几秒。
“獾雀。”他说。
吉祥一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就变了,浑身不舒服。
宋归一把地图举高了一些,对照着四周的地形,看了一会儿,他放下地图,语气很平静:“跟着这张地图走。赌一把。獾雀是土匪,走的路肯定比我们多。他知道怎么出山。”
吉祥没有反驳,嗯了一声又跟着宋归一往反方向走。
杨子没有继续跟着,回到寨子的时候,獾雀正在逗鸟。一只画眉在竹笼里跳来跳去,啄着他指尖的虫干。
“已经安全送到大路了,给了他们一份地图,剩下的路应该不会出现意外了。”杨子站定,声音压得低沉。
獾雀点了点头,指尖在画眉的羽毛上轻轻抚过,没有抬头:“那就不用管他们了。”顿了顿,“蚩狸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杨子垂下眼,“蚩狸和蚩月都很安静。”
獾雀没有再说话。他歪着头,看着那只画眉啄完了虫干,又开始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安静,太安静了。蚩月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会安静的主。她被幽禁了那么多年,脸毁了,精神也毁了,可她活着一天,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这个寨子的喉咙里。现在蚩狸回来了,这根刺只会扎得更深。
“继续盯着。”獾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只画眉说话。
杨子应了一声,转身退了下去。
时间一晃过去了一周。
银勾追着那个黑衣人已经追了整整一天一夜。从寨子出发,穿过山道,跨过溪流,一路追到这片废弃的老屋区。
沈既白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呼吸都很稳,像两头在夜色中无声疾行的猎豹。
废弃的房屋越来越近,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银勾抬手,身后的手下立刻放慢了脚步,弓着腰,四散开来,呈扇形包抄过去。
银勾握紧苗刀,偏头看了沈既白一眼。沈既白微微点头,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