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鸽抚摸着,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小狸啊,”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浑浊,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我……求你带蝴蝶出山。寨子变了……不安全了…”
他的手缓缓垂下去,眼睛慢慢合上,只有轻的听不见的余音:
“要…好好活着…”
沈既白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平鸽死了,他的身体会慢慢变冷,然后化成一堆土,过几年会长出坟头草,在久一点谁也不记得平鸽这个名字。
蝴蝶靠在门外,眼眶红透了,她死死攥着裙摆,仰起头,拼命把眼泪往回臂。
沈既白替平鸽盖好被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蝴蝶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要让他们走那条道?你明明知道有山贼。”
沈既白没有回头,脊背挺得很直:“进来了就难出寨了。那条路,是我想的最好、最安全的地方。”
蝴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苦:“獾雀好男色你不知道吗?你就不怕那个傻子被糟蹋了……”
沈既白的瞳孔一颤,只是一瞬间而已就压了下去。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要他活。”
话落他抬脚就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蝴蝶咬着嘴唇,看着他逃走的背影,转身进了屋。
屋里,平鸽躺在榻上,瘦得不成人样。蝴蝶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别哭、别哭,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平鸽脸上。
她扯出一个笑来,一边收拾遗物一边说:“哥,你好好歇着。你嘱咐我的,我一句都没忘。”
收拾完了,她从箱底拿出那把芦笙,为兄长吹了一首招魂曲。
音起,故人归。
音落,送故人离。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哭都哭不出声来。
————
晚饭是天擦黑时送来的。
獾雀端着一口锅推门进来,宋归一正倚在窗边,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獾雀脸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黑碴子被刮干净了,露出底下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长的不错,黑皮,五官深得像刀刻的,鼻梁高挺,眼窝微微凹陷,衬着一双明亮的眼,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味道。再加上那一副高大壮硕的身板,往门口一站,像半堵墙似的。
宋归一只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去,懒得再理他。
獾雀倒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把锅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咯吱一声响。
他说普通话,声音粗犷得像山石碰撞,偏偏咬字又带着一股别扭的生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调子歪歪扭扭,听着滑稽得很。
“你多少吃点吧,”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词,“难不成……还在生气?”
普通话挺好学的,他花了一天和张磊云学,勉勉强强能说。
宋归一终于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苗人讲汉话讲成这样,倒真是头一回见。他没接话,起身走过去,在獾雀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锅里的野味上,冷不丁问了一句:“下毒了?”
獾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他连忙抄起筷子,往宋归一面前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肉,动作急切得差点把汤汁甩出来:“怎么可能?我可舍不得。”
宋归一没动筷子,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块肉上。
獾雀反应过来,嘿嘿一笑,自己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囫囵着说:“你看,没毒。”
宋归一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肉炖得烂乎,不知道放了什么,野味特有的腥膻被压得很低,竟然不难吃。他嚼了两口,问:“煮的什么?”
獾雀放声大笑,笑声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山里的野猪!刚打的,新着呢!”
宋归一没有接话,又吃了几口,随口一提似的开了口:“你这么横,寨子里的人怎么没把你一窝端了?”
獾雀不怕,笑得满不在乎,往椅背上一靠,粗声粗气地说:“怕什么?他们靠的是虫蛊,刚好我这儿防虫。”
宋归一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搁下筷子,单手托腮,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獾雀脸上,问出了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你说你能解蛊,那双生蛊,你能解?”
獾雀一愣,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有意思!你难不成还认识蚩狸?”他眯起眼,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忽然多了几分玩味的光,“我听说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男人,难不成就是你?”
宋归一倒也不瞒,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我。”
獾雀的笑容更深了,深到有些危险。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双生蛊?寨子里的人都以为母蛊操控子蛊,实际上这蛊可最有趣了,只有子蛊够强,一样能干掉母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