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伸手拉住情绪躁动的人好好安抚,动作慢了半步。
宋归一倔脾气上来,半点委屈都不肯受,不顾山路危险,直接翻身就从牛车上跳了下去。
雨后的泥路湿滑黏腻,淤泥牢牢粘住鞋底,他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重重摔进软烂的泥洼里,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浑浊的黄泥糊满了他浅色的衣摆、袖口,裤脚浸透冰冷的泥水,发丝沾了细碎泥点,整个人狼狈不堪,精致干净的模样碎得彻底。
冰冷湿黏的泥巴贴着皮肤,又冷又脏,难堪、烦躁、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宋归一呆呆坐在泥地里愣了两秒,下一秒瞬间崩溃,攥紧拳头胡乱蹬着腿,声音绷得发颤,带着哭腔嘶吼:
“啊啊啊!我要回南城!我再也不来这种破山沟里了!什么破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待!”
前头的老伯看见这城里少爷娇弱又炸毛的模样,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粗犷的笑声回荡在山间,格外显眼,用蹩脚普通话笑道:
“哈哈,城里后生就是金贵,摔一跤就受不住,我们山里娃摔泥巴里,爬起来拍拍灰就完事咯。”
沈既白立刻起身下车,快步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眉眼温和:
“不生气不生气,地上又冷又脏,快伸手,我拉你起来。”
宋归一抿紧泛白的唇,眼尾通红,明明委屈得快要掉眼泪,却倔强地偏头躲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脏兮兮的黄泥,又瞅一尘不染的沈既白,只能咬着牙,憋着满肚子别扭,撑着湿滑的地面,一点点费力地自己站起身。
沈既白望着他别扭要强、委屈巴巴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捂了捂唇,轻声软哄,主动认错:
“是我的错,别气了。本来早就安排了专车进山接我们,可连日暴雨冲刷山路,泥土松软塌陷,车子开进来必定陷死在泥里,实在没办法,才只能委屈你坐牛车赶路。翻过前面那座青岚山头,就到寨子了。”
宋归一垮着一张惨白的脸,眉头死死拧着,满身泥污冷得他微微发抖,闷闷问道:
“还要多久?能不能快点?”
“不远了,也就半个时辰,很快就到。”沈既白耐心回应。
宋归一无可奈何,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慢吞吞弯腰,重新坐回摇晃的牛车上。
没安静片刻,颠簸感再度袭来,反胃的恶心感卷土重来,折磨得他浑身发软。他实在撑不住,干脆侧身躺下,自然而然将轻飘飘的脑袋,枕进沈既白温热柔软的腿弯里。
鼻尖立刻裹满沈既白身上干净温润的草木清香,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感,温热的触感安稳又治愈,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恶心与翻涌。
沈既白动作熟稔又自然,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他发胀的太阳穴,力度舒缓轻柔,一下下慢慢揉按着,缓解他晕车的头痛。
“等进了寨子,我先带你回住处好好泡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裳,踏踏实实休息一整天,什么都不用做。”
宋归一蹭了蹭他的腿,蔫蔫的,有气无力:
“然后呢?总不能一直闷在屋里。”
“雨后后山的山林最是好看,潮润阴凉,各式各样的野蘑菇全都冒了出来。休息一天我带你进山采菌子,看山景、吹山风,很有意思的。”
宋归一纤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缠绕着沈既白垂落的黑发,语气满是嫌弃与不解:
“采蘑菇有什么好玩的?深山里又潮又闷,还会沾一身草屑泥巴,哪有躺在空调房里玩手机舒服。”
这话刚好落进赶车老伯耳中,老人当即转头,目光落在娇气白净的宋归一身上,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张口便是一串语速极快、晦涩难懂的苗语。
语调轻快,带着明显的调侃与打趣,字句利落,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
宋归一一字不识,半句听不懂。
只能清晰看见老伯盯着自己笑个不停,眼神促狭,嘴唇不停开合,分明就是在背地里嘲讽他娇气、没用、吃不了苦。
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沟通,也放大了心底的烦躁与猜忌。越是听不懂,就越笃定对方在恶意数落自己。
他瞬间不爽,猛地抬头坐起身,浅色的瞳孔里满是戾气与不服气,声音陡然拔高:
“你笑什么?凭什么笑话我?采蘑菇而已,有什么难的?明天我就跟你比,进山捡菌子,我捡的数量,绝对比你们村里所有小孩都要多!”
老伯听得懂普通话,闻言挑了挑眉,笑意更浓,眼底的打趣更甚,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连贯的苗语,语速更快,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挑衅,慢悠悠数落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