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家里来客了,怎么没人告知他一声? 不过,他瞪眼一瞧,这马车好生眼熟。静渊手握紧了食盒,心里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等他进门,便见黄敖静静立于院落中央,身姿端正。 这家伙即使接了受贬谪的圣旨,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可真是让人看着眼红啊。 静雯和静月裹上了毛茸茸的斗篷,乖巧地站在黄敖的两边。静渊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只当几人在告别。 毕竟,这两个女儿受其母教诲,与黄敖的关系远比和自己亲近,在府里不巧遇到自己也只当没看见一样。 那神态,和他舅舅那副泯然众人的模样真是相似啊! 只是如今,黄敖奉旨即将远行,不知何时才能返还京城,几人确实也该告别了。 谁知下一秒,两位女儿便转身随黄敖往大门外,也就是自己身后走去。 他内心的那根弦又绷紧了,酒醒了一大半,立马挡在几人面前。 两个女儿只当没看见他一般,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静渊想起了手里紧紧握着的食盒,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此刻看向静雯的目光里是有乞求的。 他想伸手挽留,想要开口告诉静雯,自己给她带了鼎京楼里的蜜枣,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可静渊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千言万语汇聚在舌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静雯直直盯住前方,蹙紧了眉头,未曾看他一眼。 从见到静雯的 “朕深怜故人辞世,又苦其母女分离。今愿遂黄敏遗愿,准许母舅黄敖带离二女,也望汝认真教诲,不负朕心。” “黄敏遗愿”——黄敏? 她早就有了死的念头吗?她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吗?她早就,早就不信任自己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但自己离开,还要让女儿逃离自己身边?为什么就连一丝念想也不给自己留? 好狠的心哪!好狠,好狠的心哪…… 静渊的酒意瞬间清醒了一大半,猩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每一个字,眼前却愈发模糊起来。 年少时所忍受的折辱,多年来的隐忍蛰伏,在他考取功名、迎娶佳人之际,全幻化做脸上的红晕,绚烂消散。 他再也不怨老天不公,那些难以启齿的苦难只不过是他向上的阶梯,是举案齐眉、共饮合衾酒的美满。 只是后来的官场浮沉、数不尽的阴谋算计,还是泯灭了当年的那颗少年心。 静渊最终还是负了黄敏,他背弃了誓言。 她的失望,她眼中的寒意愈来愈浓,甚至后来,她的眼中逐渐他。 他愤恨,他不甘,他想要报复,他想要看到淡漠的人变得痛苦。 可后来,却是两败俱伤。 静渊又有了美娇娘,本性的冲动让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爱意早已转移。 慢慢的,静渊甚至告诉自己——我其实从来就没有爱过黄敏,年少时的动心,那只不过是错觉罢了。 可此刻静渊才明白,他从来没有不爱,他不过是爱的痛苦,爱的沉沦。 他不愿相信这世上有一日会没了黄敏的身影,他情愿相信是她在诓自己,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一眼。 好像只有不亲眼看见,黄敏就还会像往常一样意气风华,哪怕她眼中没有自己…… 可不该啊,不该是这样的啊!明明是自己负了她,可老天怎么就先把黄敏给带走了呢? 黄泉路上,只她一个人,该有多寂寞? 他从不敢回想这些,也自发隔绝了与她有关的一切,只不过午夜梦回时的那一滴泪水,终是再无人抹去。 恍惚间,静渊仿佛看见了当初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她的笑颜一如从前,那笑意却在看到自己后消散在脸庞。 黄敏好像对自己很失望,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就离去了,一句话也没给自己留下。 静渊转身想要伸手挽留,可此时,街中再不见人影,只有骏马疾驰扰动的尘沙,寒风吹过,无影无踪。 只留一滴硕大的泪珠砸向地面,仿佛连带那颗心也一同落地,碎在了无声的暮色里。 相府外,苏儒贞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待三人下车,她立马招呼小厮往府中搬送行李,语气温柔,真是名如其人。 苏儒贞向前牵住姐妹二人的手,只是看到相似的脸难免又想起故人,几分酸楚涌上心头。 “表姐”“表姐”…… 几声此起彼伏的笑语打破了寒意。 从府中蹦蹦跳跳出来了两位小人儿,这便是黄相的一双小儿女,罕得的龙凤胎。 女儿名唤舒吟,儿子名唤继涵,和静月年纪相仿,都闹腾的很,可没少让苏儒贞头疼。 接着又款款走出了一对年纪稍大的人儿,衣诀翩翩,长得和黄敖七八分相似。 这是黄相的长子和次子,与静雯年纪相仿,长子名唤伯翼,次子名唤仲亭。 也是凑巧,四人正好凑齐了“伯仲叔季”,他们皆为一母所生,黄敖也只有这一位夫人。 原来,“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有人可以实现的。 年纪稍长的孩子温润守礼,静静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几个小孩子叽喳闹腾,东蹿西跑。孩子一多,府里实在是热闹的很,就连即将要来到的远行似乎也是一场冒险之旅。 深夜主屋内,黄敖站在窗前深思,月色染白了他的鬓角。 一向挺直的脊背如今在短短几年经历了父母之丧,失妹之痛,贬谪之苦后竟显得有些佝偻,显得悲凉。 他想起了月余前,前去静府看望胞妹,那时的她已经很虚弱了。 只看一眼,八尺男儿眼中竟也出现了泪水。 他得坚强起来,就只允许自己脆弱一秒钟,便神色如初。 妹妹交代他的,只有一件事:等自己走后,无论如何,带两个女儿离开这里。切要用心栽培,不求能够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只愿能够潇洒自在地活出自己的模样。 于是在干灵宫中,皇帝秘密召黄敖前去,屏退了一切内侍。 偌大的殿堂只留他们二人,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九五至尊走下了阶梯。 “二哥,我在皇位上坐得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有时候我就会想,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大哥一定会坐好这个龙椅。” 黄敖整个人猛然一僵,等反应过来,深深叹了口气。 是啊,黄敖六岁就跟着时为丞相的父亲入宫,大了些又被选为了皇子伴读。 那些年里,他与瑞王和康王交好,关系甚笃,索性不计较伦理纲常,也学先贤进行了“三结义”。 年纪最大的瑞王是大哥,也是他们心中当之无愧的皇太子,只可惜,一切都在那场劫难中戛然而止——瑞王在战场上遇害。瑞王妃生下遗腹子后随他而去,整个瑞王府都垮了。 康王在质疑声中登上了皇位,这十八年来,他累了,的的确确累了。 从新皇登基的那一刻起,再也没人叫过黄敖一声“二哥”。 这些年,他与皇帝的冲突和争端,不过是两人想让世人看到的罢了。 毕竟,朝中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他人的底牌。位高权重的位子上,与皇帝过亲过近的关系未必有利于深入朝中。 皇帝终于卸下了平日里的伪装:“二哥,这么多折子请任,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派谁去治理雁门郡?” 皇帝泄了气,直接坐在了石阶上:“现在的雁门,是大哥呕心沥血的结果,我不敢,也不能派一个碌碌无为的人搅乱了这一切。” 雁门郡地处东政西部边疆,与以游牧为基业的西岚国相邻。这几十年间,西岚国蠢蠢欲动,屡屡挑衅,瑞王殿下就是在战役中离世。 他的死,换来了西岚国的妥协,两国休战,以和约为证,开办榷市。眼前即是榷市开办的年限,皇帝必须要有一位得力助手前去监管。 况且近些年雁门黄沙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治理迫在眉睫。也怕是有朝一日风沙来袭,侵扰内地,威胁加剧。 黄敖灵光乍现,或许这恰恰正是上天赐予他的时机。 他主动请命前去治理:“臣在这京城里呆得久了,赶明啊,骨头都软了。或许也是时候去雁门转转,看看那里的百姓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