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如今高贵妃一家独大,全然把持。 太子妃娘家段家也卷入了舞弊案,自顾不暇,别说援手,连自保都难。” 他顿了顿,牙关紧了紧,面上露出一丝躁郁之色, “太子妃这胎,想来是保不下来的。” 唐玉看着他。她很少看到江凌川露出这样的神色。 那种被局势所困、有力无处使的躁郁。 当初他们还曾计划过,好好将太子妃的孩子接生下来,再利用太子妃的威望出书扩名。 可如今,太子被废,东宫被封,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又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可唐玉心中的愁肠,却在那一瞬间百转千结,愈缠愈紧。 保不住?保不住。 她只见过太子妃两面。 可那两面,已经足够让她把那个人放在心上。 她想起自己和林娘子在灯下讨论太子妃的安胎方案。 斟酌每一味药的剂量,考虑她稚幼的身体能否支撑起怀孕的辛苦。 她想起太子妃每次听她叮嘱时,都乖乖地点头说“好”。 那双眼睛明明带着疲惫,却仍是清亮的,亮得像深冬里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想起她抚着小腹时,那满怀希望的的姿态。 如今,却告诉她保不住? 她这样小的年纪。 若快五个月的孩子保不住,那她在东宫里,多半也是个死。 高贵妃不会留一个活着的、有可能成为日后祸患的太子妃。 小产伤身,若再加上“产后出血”“郁结于心”之类的名头。 一条人命,就这样静悄悄地没了,连水花都不会溅起一朵。 唐玉心中一阵坠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缓缓收紧。 一股由胃部而起的痉挛涌上喉头,她不由得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你怎么了?” 江凌川忙过来扶住她,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有没有办法……让我再见她一面?” 江凌川的动作顿住了。 “你想保那个孩子?” 他没有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略快: “那个孩子极难保住。东宫被封,内外隔绝,连消息都递不出来,更遑论送人进去诊治。 即便你有通天的医术,进不去,便什么也做不了。 风险极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保住的胎儿,搭上你自己的安危,搭上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局面。 玉娘,你听我一句,这是弃子。” 唐玉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紧皱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冷酷。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理智上,她完全明白——东宫被封,内外隔绝,高贵妃一手遮天,太子妃娘家家自顾不暇。 任何一个环节都在告诉她:保不住,不该保,不能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可她就是没有办法点头。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抬起头,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抓紧了他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缝,一字一句地道: “永远不要替一个母亲,决定她孩子的生死。” 瘪嘴过 她的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江凌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柔软却不肯退缩的光。 她在慈幼堂待了这些日子,见过太多母亲了。 那个怀孕六个月、见红卧床的年轻媳妇。 林娘子说“这孩子怕是要不住”,她死死抓着床沿,咬着牙说“再试试”。 连续喝了四十多天的安胎药,苦得直犯恶心,一碗一碗往下灌,最后孩子还是没保住。 她没哭,只是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 还有那个难产的妇人,产婆问“保大保小”。 她躺在产床上,满头大汗,嘴唇咬出了血,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保小的。” 她丈夫跪在产房外头哭,她婆婆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来大人孩子都保住了,那妇人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侧过头,朝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儿笑了。 还有那些孩子发烧、彻夜守在慈幼堂门口的母亲。 天还没亮就背着孩子走十几里路赶来。 自己蓬头垢面、两眼通红,却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抱在怀里轻轻地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你让她们坐下歇一歇,她们摇摇头,说不累,可那双手一直在抖。 孩子是母亲的第二次生命。 小看什么,也不能小看一个母亲想要让孩子活下去的决心。 唐玉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江凌川紧蹙的眉头上,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笃定: “即便最终真的要放弃太子妃和她腹中的孩儿——那也该让她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让她死,也要让她死个明白。若太子妃仍有求生之意,若她还想拼一把,想保住自己的孩子。 那我们连问都不问她一声,就在外面替她把路堵死了,这和那些害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一下。 那句话比她预想中更重,说出来之后,连她自己都沉默了一息。 江凌川皱了皱眉头,垂下眸子,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 “也是……却也不知太子妃自己是如何想的。先探探情况,总是没错的。” 他抬起头,眸中却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话锋一转: “不过——不能是你去。只是问问消息便好。” 唐玉顿了顿,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容商量的戒备,心里转了几个弯,才缓缓开口: “你这样说,想来还是有法子的——只是你不想让我去涉险。” 她停顿了一下, “不让我去也行,让林娘子去更好。她经验更足,诊断更准,若真有什么紧急状况,她能比我稳住场面。” 她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我还是更想去看看太子妃的状况。我与她虽只见过两面,但她的身子我一直记着。我说话,她肯听。” 江凌川听她提及林娘子,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她搀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房中踱了两步。 他思忖着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 “不对……此事应极为隐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经手,便多一分走漏风声的风险。 林娘子固然可靠,但她毕竟是慈幼堂的人,进出东宫若被人盯上,顺藤摸瓜查到你我头上,反而坏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若你一定要去——那我想法子,让你见一次。” 他说出这句话时,眉头仍是皱着的。 太子妃、东宫、小皇子……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来回翻滚,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思虑上。 他实在不想让她搅入这潭浑水。 可他也知道,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她熟悉太子妃的脉案,她有足够的医术应变。 她又是女子,进出内宫比男子便宜得多。 于情于理,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思虑片刻,敲定了主意,便不再多想。 他是个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人,与其在原地纠结,不如把精力花在如何把事情办妥上。 他转过身,却见她仍坐在那儿,眉头微蹙,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桌角的烛台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踱步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没有抬头。 他便俯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自己坐下,又将她安置在自己膝上。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刚刚怎么突然捂腹?”他淡声问, “肚子怎么了?” 唐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听到太子妃的事,有些激动罢了。不妨事。” 江凌川没有接话。 他抬起手,用粗粝的拇指按了按她的眉心。 那里正蹙着一道浅浅的褶痕。 指腹的温度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落在她眉心,像是一块温热的砂纸,试图将她眉间那点愁绪磨平。 唐玉被他这一按,反而又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领情,只是这口气叹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无奈还是疲惫。 江凌川看着她这副模样,温声道: “昨日洞房花烛夜哭,今日新婚头一天又这般愁容满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