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皮比寻常牛皮更厚实坚韧,却又不失柔软,她特意让工匠在关节处做了特殊的拼接处理。 不是一整块皮料硬包上去,而是裁成若干小块,用坚韧的丝线交错缝合。 使得活动时关节不会被束缚,跑跳腾挪都不受影响。 她将那副护臂拿在手里,弯折了几下,向江凌川演示它的灵活度: “你看这里,肘弯处的拼接缝线是斜向的,屈臂的时候不会勒住。 我试过好几版,才找到这个最合适的裁法。” 她又拿出一条犀牛皮腰带,腰带的暗侧缝了几个隐蔽的小口袋。 大小刚好能塞进几枚飞镖、一截备用弓弦、或是一小包金疮药。 她将腰带翻过来,指了指那些口袋的位置: “这些是暗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紧急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 最后取出的,是几双厚实的布袜和护腕,用料寻常,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亲手缝的。 她将它们摞在一起,低声道: “这些都是日常容易磨损的,我多备了几套,换着穿,能撑久一些。” 除了锁子甲是精铁所制,其余的护具多用犀牛皮或其他坚韧的动物皮料制成。 她也想过,若能花重金打一副全身铁甲,防御自然更好。 可一则全身铁甲造价昂贵,几乎要耗尽她大半积蓄; 二则铁甲沉重,他此去凉州路途遥远,带着一副几十斤的铁甲赶路,实在不便。 她只能在这些轻便的皮甲和局部护具上做文章,尽可能地兼顾防护与灵活。 她说着说着,眉头又渐渐皱了起来: “到了凉州那边,若有机会,你还是去找当地的铁匠铺打一副合身的铁甲吧。 那边的铁匠常年为边军打制兵器,手艺应该比京城的好。 就是不知道要多少钱……” 她低声盘算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像是已经在心里打起了一副算盘。 江凌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一样一样地取出那些护具,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解每一件的用途、来历、改良之处。 他一开始还想说点什么——想笑着说“用不着这么麻烦”,或是“带这么多东西上路太累赘了”。 可他刚哼笑出声,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一抬眼,便对上了唐玉的眉眼。 那是一种他极少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 冷厉的,直白的,带着一种近乎狠戾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上回他调侃她买护甲时,她二话不说踢了他一脚。 那一下可没留情,小腿胫骨青了好几天。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他乖乖地闭了嘴。 唐玉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这是我选出来的护具,你先把一整套穿上,看看合不合身,行动有没有阻碍。 若有哪里不好,趁现在还来得及,拿去改。” 江凌川张了张嘴,可他刚看了她一眼,就见唐玉皱着眉头瞪着他,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试不试? 他立刻收声,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那些护具。 锁子甲,合身。 护臂,松紧适中。 护胫,绑带系紧后不影响屈膝和下蹲。 犀牛皮腰带,扣上之后正好贴合腰线,暗袋的位置也顺手。 他穿戴整齐,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又拿起靠在墙边的长刀,横劈竖砍了几下。 又换了一杆长枪,舞了几个枪花,最后收势站定,微微有些喘。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指出了几处细微的阻碍。 护臂的肘部拼接处在全力伸展时略有拉扯感,护胫的绑带在小腿肚的位置可以再收紧半寸。 唐玉一一记下,打算明日就送去修改。 护具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可唐玉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一些。 她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江凌川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眉头紧锁的模样,伸出手去,想用拇指将她眉心的褶皱抚平。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眉心,半路上就被她一把抓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究竟……什么时候走?” 那个“走”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问:“你用什么法子向侯爷和朝廷交代?” 江凌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磨了磨,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来安抚她。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淡然: “先不急。京城里还有许多事没有交代完,且还得等一阵子呢。” 说罢,他嘴角又浮起那抹她熟悉的、带着几分狎昵的笑意,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些,“还有时间。” 唐玉自然知道他说的“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侯爷尚未回京,太子倒台的余波还在朝堂上震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惊天巨变吸引着。 他们暂时还有时间。 在这座归燕里的小院里,在这道巨大的裂缝中,短暂地喘息,温存,享受片刻新婚燕尔的亲昵。 可她还是不理解。 这男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么大的事,下一瞬可能就是天崩地裂、改朝换代,他怎么还能这么优哉游哉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事吗? 他知道那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的思绪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丝线,理不出头绪来。 可当她抬眼,看到他正站在烛火旁,低头调整护臂的绑带,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那些悬在头顶的利剑根本不值一提。 她心里那团乱麻之中,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对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乱七八糟的。 她甩了甩头,终于想起一早就想问他的那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太子……不好了。那太子妃呢?她如今怎么样了?” 保不住 江凌川闻言抬眼看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一丝晦暗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沉沉的: “东宫被封了。她还在里面,对外说是‘静养’——实际上是软禁。 圣上尚未明旨处置,毕竟她腹中还有皇家血脉,明面上总要留几分体面。 后续如何,谁也说不准。 大抵是继续软禁在东宫,等孩子生下来,再行发落。不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个停顿,已经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唐玉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缓缓压住,越来越紧,几乎让她无法顺畅呼吸。 等孩子生下来。 不过——生不生得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贵妃独宠后宫,一手遮天。 太子既已倒台,流放已是圣上念及旧情的仁慈,如何还会让太子妃腹中的孩儿顺利降生? 那孩子若是男婴,便是废太子遗孤,将来若有忠臣良将以此为旗,便是无穷后患。 高贵妃不会容许这样的隐患存在。 后宫之中,要让一个孕妇“意外”小产,法子太多了。 一碗汤,一炷香,一次“不慎”的滑倒,一个“失职”的太医。 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结果。 她抬起头,看向江凌川: “那……能不能想办法护住她?将她接出来,或者派人暗中照应……” 江凌川盯着她的眼睛,眸中幽暗。 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保不住的。” 四个字,像四枚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她心口。 唐玉猛地攥紧了手心。 她想起太子妃那张脸。 瘦弱娇小的身躯,微微隆起的腹部,宁静而哀愁的眉眼。 她想起每次诊脉时,太子妃总是安安静静地伸出手腕,等她看完,然后轻声问一句“他可还好?” 那个“他”,指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她想起她抚着小腹时,眉眼间那抹小心翼翼的笑意。 那不是太子妃,那只是一个母亲。 保不住? 她不知道江凌川这个定论,是与太子协商过后的结果,还是他自己的推断。 可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觉得残忍至极。 那是一个已经会踢母亲肚皮的孩子。 是一个会在听到母亲声音时安静下来的小生命。 是一个会在五个月后睁开眼睛、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 最重要的是,那个孩子被母亲全心全意地期待着。 她皱起眉:“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江凌川叹了口气。 “如今各太子旧部为周旋太子流放一事,已经焦头烂额,能保住太子一条命已是万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