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巷子比沈姝初入京时租住的地方还要破烂,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老鼠顺着墙根吱吱蹿过。土垒院墙上全是坑洼,风一吹,尘土乱飞。 孙嬷嬷卖香应该赚了些钱,又带着孩子,怎么没住个好点的地方? 沈姝正想心事,卫昭捧着厚厚两本帐目来了。 “这是搜到的账本,不过只记了钱数,没有写买香之人的身份。” 谢砚凛接过帐本,凑到沈姝的灯笼底下看。 每一页都画了一个案图,底下是买香的钱数和买香的日子,数一数,起码有数百人不止。 在忠娘之前,所有买香之人都付出了重金,少则百两,多则数千。忠娘之后,又有七八人买了香,除了忠娘,还有两笔十两的银子。 最早买香的人于昭启二十九年。 那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孙嬷嬷还在谢侯府,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 十二年前,沈府还在! 沈姝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床底下搜到了暗格,里面有个大陶罐,罐里全是铜板。”卫昭又捧上了查抄的清单,“除此之外只有一些被褥杂物,没有值钱的东西。” 谢砚凛翻到最后一册,看着上面画的图案,小声道:“孙嬷嬷是三年前接手的此事。她画的图与之前的人画的图不一样。这里一共四笔十两银子的进帐,每一笔上头画的图都是一根稗草。” 民如草芥…… 而之前那些买香之人非富即贵,有男有女。 轰隆隆,几声惊雷响起,又要下雨了。 沈姝拉着谢砚凛就往马车前跑。 马车,碾烂 二人上了马车,刚刚坐下,那大雨就泼洒了下来。 “差一点就淋湿了。”沈姝小心地把风筝放到一边,从箱笼里拿了药膏出来给他涂到烫伤处。 “真是沈府旧物?十多年了,风筝竟没坏?”谢砚凛看向风筝,这风筝着实古怪,他一拿起来就燃了。明明沈姝先拿,为何她拿就没事? 沈姝拿起笔写给他看:“不是沈府旧物,但做风筝的手法与我二哥很像。还有这风筝自燃的法子,当年二哥也用过。” “你二哥?”谢砚凛顿时一惊。 沈家二公子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呢? 当初为了震慑朝臣,先帝让文武大臣都去观刑了,验明正身之后才行刑的。 若二公子被换下来,那陷害沈家的人一定会密报给先帝,不会纵容沈家还有男丁活于世间。 当时他父亲和兄长都去了,回来之后吃了三个月的素。其场面之惨烈,以致于文武百官再无一人敢提沈家。 “一定是与你二哥十分相熟之人,才懂得制作狐狸风筝。莫非,是沈家故友为沈家报仇?”谢砚凛拿起风筝,视线落在那枚小痣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种画法。” 他想得入神,外面又响起了几声惊雷声,随即是侍卫们惊恐的大叫。 “快撤出去,痴心香都烧起来了。” 沈姝心猛地一沉,飞快地推开窗子,只见小院上方浓烟滚滚,朝着半空涌去。 “用棉被,打湿水把缸盖上。”沈姝冲着窗外子外面大喊。 “盖了,棉布沾上香粉就烧起来了。”卫昭的声音从外面传回来。 怎么会这样? 缸在屋里,所以雨淋不到它。那缸里不是水吗?难道不是水? “卫昭,去各家的灶膛里扫草木灰,用草木灰。”沈姝大喊道。 侍卫们冲进附近各家的厨房,不多会儿,各家都被闹醒了。侍卫用桶,用锅,把灶膛里的灰都捣鼓出来,统统往那水缸里倒。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火给灭了。 香气在雨水的冲刷下消散,而巷子里流淌的雨水竟也被染成了绯红色。 “妈呀,这痴心香到底是什么邪物,你看我的鞋底!”卫昭大步跑出来,抬起鞋看。 鞋底竟然被灼出了几个大洞。 “都撤出来,所以人现在去洗干净,衣服全烧掉。”谢砚凛钻出马车门,冷静地下令。 “那王爷和沈娘子两个人守在这儿?”卫昭有些犹豫。 “谁敢来。”谢砚凛看着满地绯色雨水,朝卫昭打了个手势。 那水缸里只怕不是制好的香,而是制香的原料,所以毒性更可怕。 就在这时,两名侍卫背着两个妇人跑过来了。 “王爷,谢老夫人和方嬷嬷在对面的巷子里,被烟雾迷了眼睛,迷路了。”侍卫把背上的妇人放到马车前面,抱拳行礼。 方嬷嬷从另外一名侍卫的背上下来,浑身抖个不停。而谢老夫人埋着头,用袖子挡着脸,不肯看谢砚凛。她二人不熟悉路,在谢砚凛带人来时,一头扎进了暗巷里,迷路了。 “母亲来买香?”谢砚凛额角青筋跳了跳,死死盯住了谢老夫人。 方嬷嬷扑通一声跪下,用力磕了几个头:“王爷容禀,老夫人只是……觉得香……” “买香是想杀沈姝和我宝儿,还是想控制我?”谢砚凛盯着谢老夫人,逼问道。 “不是的,老夫人头疼,听说此香能止疼,所以才来买香。”方嬷嬷膝行上前,急声说道:“老夫人头疼欲裂,夜夜难眠。” “何必与他解释!逆子!你是我生的,如今竟口口声声质问你的母亲!为了一个女人,你连亲生母亲的生死都不顾了。”谢老夫人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双目赤红,恨恨地瞪着谢砚凛。 “老夫人别说了。”方嬷嬷又转过头来拦住谢老夫人。 “带老夫人回府。明日自己去砚雪卫,说清楚今日买香之事。”谢砚凛不想再看她们一眼,转身进了马车。 “王爷,老夫人是真的头疼。”方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扶起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用力攥着手里的香包,踉跄着往前走。 “他是我儿子……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说他母亲?真是不孝子!”她呜咽道。 “老夫人奴婢刚刚都听到了,那老妇……是孙嬷嬷。”方嬷嬷扭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什么?”谢老夫人猛地一抖,手里的香包也落在了地上。 “孙嬷嬷定是来报复的。”方嬷嬷看着滚进泥水里的香包,紧张地说道:“这香包,不知能不能用。”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说了句谢夫人……你还说不用谢!她哪里是道谢,她是认出我了!这香断不能用!”谢老夫人一脚踩在香包上,还怕不能彻底踩烂它,又狠狠碾了几下。 方嬷嬷只感觉背上发凉,小声道:“老夫人我们走快些,赶紧回去。” “我这头疼之疾怎么办?”谢老夫人扶着又开始剧痛的额头,痛苦地说道。 “明日向王爷说清楚,定有办法。”方嬷嬷扶着谢老夫人,快步往回走去。 马车上。 沈姝把方嬷嬷的话写给谢砚凛看,末了,又继续写道:“要问清楚,老夫人如何知道这里有香卖。” 谢砚凛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半天,把纸揉成一团,顺手扔到地上。 雨声更大了,噼哩啪啦地敲在马车上,天黑压压的,吞噬掉了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整个京城都陷入了墨色之中。 沈姝拿起账本,在烛光下一页一页地看。 她猜着,孙嬷嬷是故意把账本留给了谢砚凛。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感情? “孙嬷嬷年轻时倒有些拢烟的样子,嗓门大,胆子却小,极讲规矩,衣食住行不肯出半点差错。”谢砚凛突然开口了。 沈姝轻轻握住他滚烫的手,抬眸看向他。 “我六岁那年,母亲放她出去嫁人。没两年她儿子染了病,烧坏了脑子变成了痴傻。她丈夫把她和儿子赶出家门。母亲说她可怜,让她带着儿子回府。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姝儿,她比母亲对我要好。” “孙嬷嬷选了这条路,她已经尽最大努力不去伤害你了。”沈姝在他手心写。 主子、头罩 雨水渐小,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锣声。 五更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白边,几只同狗排着队从马车旁边跑过去,直奔前方的集市。再过一会儿开市,狗子可以蹲到一些吃的。 连狗都知道要想办法,努力活着。孙嬷嬷却走了绝路,一点生机都不给自己留。 只怕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沈姝也不知道怎么评判孙嬷嬷。她很可怜,母子分离,肝肠寸断。可她又很可恨,差点害了她的锦宝儿…… “王爷,这是杵作验尸记录,还有那小男娃的口供。”卫昭带着侍卫们回来了,递了验尸记录和口供进来。 谢砚凛打开验尸记录,一目十行看完,眉头紧锁了起来。 孙嬷嬷曾受过酷刑,腿骨多处骨折,右手不能弯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数,骨头已泛青黑色,中剧毒已久。就算她今日没有服毒自尽,就她身子这情况也活不过半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