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柚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像灌了一锅浆糊。 天花板是白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床头挂着的点滴瓶,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钻进她手背上的留置针。 这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躺在医院里? 太阳穴猛地抽痛了一下,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想抬手捂额头,手指还没碰到皮肤,就摸到了一层粗糙的纱布。江柚的手指停在纱布边缘,愣了好几秒,指腹感觉到底下有东西隐隐肿着,按上去有点疼。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磕碰,纱布包了好几圈,面积不小。 她努力回忆,脑子里的画面碎得像打翻了的拼图。 记忆的碎片越抓越碎,越碎越乱,最后全搅成一团黑色的漩涡。唯一确定的是——她彻底失控了,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断在了那个拥抱里。 难不成她真的干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被愤怒的boss给爆头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柚的心脏就凉了半截。她撑着手肘试图坐起来,胳膊刚用力就发软,整个人又歪了回去。就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护士。 而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跟着走进来一个人。 江柚的目光下意识地落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差点没认出来。 居然是闻韶年,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衣服,领口几乎拉到了下巴,最夸张的是,脸上还戴着一只黑色口罩,那种宽幅的,从鼻梁一直遮到下颌,严严实实。 整个人从头包到脚,浑身上下就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向江柚的时候,让江柚的后颈猛地一凉,不是单纯的冷。那目光里有恼怒、有疲惫,还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复杂,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江柚的脸唰地白了,第一反应是:完了。 全副武装成这样,就露出两只眼睛,这是什么概念? 这说明身上其他地方,全都不能见人。 她到底干了什么啊? 江柚顿时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心虚地从闻韶年脸上移开,落在点滴瓶上,装作在研究滴速。闻韶年走到病床旁边站定,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朝身后的医生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先来。 医生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病历夹。 “江柚,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就是头疼。” “头疼是正常的。”医生拿起小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在病历上记了几笔,“左侧额部有浅表性挫伤,伤口不深,已经做了清创缝合。脑部ct显示有轻微的硬膜下积液,没有明显的出血灶,问题不大。” 江柚点了点头,虽然专业术语她听不太懂,但‘问题不大’四个字她听懂了。 医生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她一一回答了,都还正常。 最后医生放下手电筒,问:“那受伤之前发生的事情,能回忆起来吗?” 江柚的耳根慢慢红了,目光飘忽地往旁边扫了一眼。闻韶年站在病床的另一侧,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视线沉得像满天乌云。 “我……好像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 医生点了点头,转向闻韶年的方向:“这种情况在临床上是比较常见的——” 话还没说完,闻韶年质疑的声音先响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语气不算重,甚至称得上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怨气。 江柚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她,“就……就记得抱住你,剩下的真想不起来了。” “你真不记得自己后来干了什么?”闻韶年又问了一遍。 江柚猛摇头,摇得脑袋一阵眩晕。 “真不记得了,脑子一团浆糊,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闻韶年没再说话,但那个目光在江柚脸上又停了两秒,才慢慢转向医生。 “张主任,她这是怎么回事?”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措辞很谨慎:“根据检查结果来看,江女士的短期记忆缺失属于急性应激性遗忘。头部受到外力冲击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自动屏蔽掉创伤前后那段时间的记忆。不过这种情况一般是暂时性的,记忆会逐渐回来。” 闻韶年的眉头皱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追问。 “另外,”医生站起来,合上病历夹,“考虑到江女士的状态目前还不太稳定,建议住院观察三到五天,做一个全身检查。” “好。”闻韶年应了一声。 医生和护士检查完点滴,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液体坠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江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闻韶年站在床边,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都没先开口。 江柚感觉到闻韶年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后颈发麻。她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闻韶年就站在那里,裹得严严实实的,露在口罩外面的眼角微微泛着红,也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别的原因。 想到自己可能真干了什么禽兽的事,她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闻总。”江柚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又干又涩。 闻韶年没有回应。 “那个什么……我知道我可能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虽然我现在确实想不起来具体细节了,但是……不管我干了什么,都是我的错。”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我没干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吧?”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江柚看着闻韶年把自己包得跟粽子似的,脑子里那些最坏的猜测像野草一样疯长。要是她真的失控到那种地步……她不敢往下想了。 闻韶年低头看着她,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的情绪太复杂了。 复杂到江柚根本读不出来,于是她越发忐忑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江柚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闻韶年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闻韶年开了口,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江柚,你先好好休息吧。我会给你批一周的假,一切等你出院再说吧。” “可是——” “你妈妈打电话来了。”闻韶年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我替你接的,跟她说你出差了。你一会儿自己回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江柚张着嘴,后半截话被堵在嗓子眼里。 闻韶年最后看了她一眼,复杂得无法形容,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了。 江柚躺在病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嗡嗡地响。 不是,把话说清楚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拼命地去回忆,可脑子里的画面还是碎的。 她想到闻韶年那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打扮,口罩上方泛红的眼角,想到她那声叹气,又忍不住暗自腹诽——boss下手也太狠了,这一下差点把她砸成智障。 可转念一想,闻韶年裹成那副模样,以她那天晚上失控的程度,怕是……她没脸再想下去,愧疚感又潮水般涌上来,江柚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枕头里把自己闷死算了。 没多久,手机在枕边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妈”。 江柚赶紧接了起来。 “柚柚啊,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你们公司那个闻总帮你接的,说你出差了?你出差怎么也不提前跟妈说一声?几天回来啊?”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 “妈,我没事,就是临时通知的出差,走得急,忘了跟你说。” “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我和你姐给你打电话都不接,我们担心死了。” “妈,我没事,手机静音了,没看到。” “那你人在哪呢?吃饭了没有?” “挺好的,都挺好的。” “你这丫头——” 江柚听着蒋婉清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突然就觉得嗓子堵得厉害。 她憋了一会儿才开口:“妈,我过几天就回去了,你跟姐别担心。” 蒋婉清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江柚拿着手机看了好一阵。 她慢慢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委屈从某个地方漫上来,闷闷地堵在胸口。明明一切都好好的,灵犀贴片的方案在推进,工作在正轨上,跟闻韶年虽然别扭但也勉强能相处。 怎么一下就成了这样?那些该死的信息素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可身体不听她的,信息素不听她的,连做梦都不听她的。 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鼻腔酸得厉害,她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江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记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