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身,只觉浑身疼得厉害,吩咐守在一旁的侍从:“你过来,为我穿衣。” “是。”那侍从虽不解其意,倒也乖乖照做。 恰在此时,殿门处传来问安之声,原来是长孙无音和李世民回来了。 长孙无音见侍从给李承乾穿衣,忙问道:“承乾,你病还没好,怎么起身了?” 李承乾行礼问安:“这里是阿娘的宫室,我怎能久住?更何况明日迁宫,我就更不能住在这里了。” 长孙无音道:“承乾,你我母子之间,何必如此生疏。你若又搬回去住,一来一往,只怕病又要加重了。” 李世民也道:“你的病还没好全,还是安心睡下吧。多住一晚少住一晚,也没什么差。你如果有什么想要收拾的要紧东西,把你乳娘叫来,吩咐她就是了。” 又见侍从送来食物,道:“好了,安心吃点东西吧。家人之间,何必多礼。你阿娘殿中又不是没有旁的屋子。” 见父母都这样说,李承乾只能安心住下。 …… 夜里,李承乾果然又起了高热。 李世民和长孙无音都庆幸没有让长子搬回去折腾一回。 …… 六月七日,秦王一家迁居东宫。 期间李承乾睡了醒,醒了又睡,反复高热,只中途醒来,吩咐王乳娘一定要带上他的弓。 …… 六月八日,甲子日,皇帝李渊立秦王李世民为皇太子。 皇帝李渊随即又下诏,让皇太子李世民决断军机兵仗仓粮一切大小事务。 …… 李承乾因为反复高烧,所以没有前去观礼,册立秦王李世民为皇太子的盛景全由前来探病的弟妹转述。 “阿兄,你不知道,阿耶今日可威风了!”李丽质兴奋道。 李承乾躺坐在床上,面色还有些虚弱发白。他笑道:“是吗?比阿耶打败窦建德、王世充凯旋那日还要威风吗?” 李丽质一下子就犯了难。 据说阿耶凯旋那日,身披黄金甲,列阵铁骑一万骑,甲士三万人,后面还有很多俘虏和来自隋朝宫殿的器物。比之今日略显匆忙的太子册封大典,自然要威风得多。 可是那会儿她还小,对阿耶身披黄金甲的场景根本没什么印象,又怎么比得上今日的亲眼所见。 李泰在一旁嘲笑道:“丽质那时候还刚出生不久,哪里见过阿耶身披黄金甲的场景?” 李丽质立刻不服气道:“四兄你也只不过比我大了一岁而已。” 李泰有些无语:“哈?拜托,我是在帮你好不好?明明是大兄在戏耍你吧。” 李丽质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对着李承乾撒娇:“阿兄,你又欺负人。” 李承乾见状,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 等到李承乾病好,他立刻前往大内拜见祖父李渊。 此时的李渊正在两仪殿内与后妃宴饮取乐,听说李承乾来拜见,就暂时命人退下。 李承乾进殿向李渊请安问好:“孙儿今日才来给阿翁问安,请阿翁恕罪。” “不妨,不妨。”李渊把他叫到跟前来:“承乾如今的病可大好了?” 李承乾道:“是,已然大好。” 李渊见孙子虽身量挺拔,但面色依旧苍白得很,只怕病才刚好就过来了:“承乾,你有孝心,也不必如此着急。只管多养几日,保养好你的身子。” 又想到建成和元吉的几个儿子,不管是承宗还是承道、承德,都是承字辈,所以当初给承乾取名的时候,因为他刚好出生在承乾殿,便给他取了“承乾”这个名字。 “乾”字可指君王,“承乾”二字便意味着继承君王之位。 当日他给承乾取名之时未曾细想,不想之后建成和元吉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极力反对,想要给承乾换一个名字。但孩子的名字都已经取好,哪有随意改名的道理? 当时他的二郎世民年轻气盛,听说他的大哥四弟对承乾这个名字颇有意见,自此以后对承乾后面出生的儿子,不管是李泰还是李恪,再不肯再用承字。 如今,因为之前玄武门宫变之事,承宗、承道、承德等子孙尽数被杀,李唐皇室中承字辈的子孙,竟只剩下承乾一人。 当日戏言竟成谶语,李渊一时间不免悲叹。 李承乾见李渊只看着他,久不做声,虽然能猜到阿翁心中所想,但却只能出言提醒:“阿翁可是困了?不如孙儿先告退吧。” “不妨事,”李渊给李承乾赐坐,“陪阿翁多聊一会儿。你如今可读了什么书?” 李承乾道:“已经读了《诗经》和《礼记》,如今在读《孝经》。” 李渊听到此处,略微有些诧异,问了李承乾几个《诗》《礼》中的问题,见他果然能对答如流,不免大笑:“承乾,你如今可比你阿耶当年强上许多呀。” 李承乾不免目露疑惑。 李渊便笑着道:“你阿耶当年游戏乡里,和侠勇恶霸为友,等到和你母亲成婚之后,才慢慢收敛了少年心性,后来慢慢变得越来越出息……” 只可惜,到如今他的二郎也过于出息了。 …… 李渊和李承乾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李世民少年时的事。 等到李承乾回到东宫显德殿向回禀李世民的时候,脑子里不免还在想着。 李世民问道:“承乾,你今日去见你阿翁,你阿翁近况如何?” 李承乾答道:“阿翁比以前瘦了些,但我瞧着,精神却还好。” 李世民一边批着政务,一边点头:“那便好。这几日我不得闲,你和丽质、青雀他们??,多去看看你阿翁。你和阿翁聊了一下午,都说了些什么?” 李承乾笑道:“阿翁和我说,阿耶当年为了去见阿娘,竟然偷偷翻墙进了高舅公家的别院,却不想高舅公家养有烈犬,阿耶竟被烈犬追出了三里地……” 李世民登时又羞又怒:“好啊,承乾,你如今大了,倒是敢说你耶耶的是非了……”说罢放下御笔就要来抓他。 李承乾连忙向殿外庭院中逃去,一头撞进前来的长孙无音怀里。 长孙无音连忙将李承乾抱住,又见他身后追出来的李世民,笑道:“你们父子俩,又在作什么怪?” 李承乾连忙躲到母亲身后:“阿娘快救我,阿耶要捉我。” 李世民笑怒道:“承乾,快出来!不许躲到你母亲身后。” 李承乾故意慢悠悠地对长孙无音说道:“阿娘你恐怕不知道吧,当年阿耶他为了……” 没等李承乾说完,李世民已经一把抓住李承乾,把他困进怀里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 李承乾被捂住嘴,只能不断挣扎:“唔唔唔……” 长孙无音见这对父子打闹,只轻笑起来。 因为李世民被封为太子,又因为一切军国大事都要由他决断。他名义上是太子,实际上行使的就是皇帝大权。所以这段时间不管是太子李世民还是太子妃长孙无音都很忙。 李承乾作为长子,自然肩负起照顾弟妹的职责。除了自己要接受陆德明、孔颖达等人的教导之外,还要在闲暇之余教导弟妹读书,监管他们的功课。 李承乾前世极其厌恶孔颖达,对陆德明的感官倒还尚可。只是这几日被这几位大儒重新领着复习经书典籍,不免想起前世之事,心中难免郁闷。 这日,李承乾刚写好给妹妹李丽质央求的字帖《急就篇》,陆德明就来给他上课。 这日讲的是《孝经》谏诤章。中心思想大概是儿子不能一味的只知道孝顺父亲:如果父亲做了不义之事,作为儿子要及时劝争力阻;就像君主做了不义之事,作为臣子也要及时直言谏争。如果只是一味遵从父亲的命令,这并不算是孝顺。 陆德明先是给李承乾将整个谏诤章翻译了一遍,又举了历史上几个大臣直言谏争的例子,等到李承乾吸收了解之后,才问道:“中山王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李承乾点头。 陆德明便让他按照自己的理解举一个实例。 李承乾笑道:“这恰如之前建成、元吉离阻骨肉,意图谋逆。阿翁却没有及时处罚他们,是为不义。幸好阿耶及时向阿翁谏言,才避免天下再度分崩离析。先生觉得我说得可对?” 陆德明见李承乾故意将圣人之言曲解,正要发作,但李承乾所言之事涉及到了前几日的宫中政变,他又不好直言指出,只能骂道:“荒唐!” 李承乾故作疑问:“先生觉得学生哪里说得不对?” 陆德明又气又怒,秦王李世民弑兄囚父本就违背孝道,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他虽然归属秦王,但对于宫变之事却极为反对。只可惜,等他得知此事的时候,宫变已经结束,建成、元吉及其子嗣一并被诛杀,再无回旋的余地。但如今李世民身为太子积威甚重,宫变之事朝中无人敢议论。他为子孙计,也只能隐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