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垂下眼,静默不语。 长孙无音将长子抱进怀里,柔声安抚:“承乾,还记得阿娘和你说过吗?阿娘和阿耶永远都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用怕。” 李承乾躺在母亲怀里,母亲的怀抱总是让他觉得眷恋。 如今他不过才八岁,就算表现出一些聪慧,大人也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他不知道他重新来到唐朝的原因是什么,但他不想让阿娘再早早离世。若只是为阿娘延请名医,阿耶只会觉得他孝心可嘉,必然会认可。 可他如果想要让阿耶和阿娘节育,别接连生那么多孩子。古人向来讲究多子多福,以他如今这个小孩子的身体,恐怕是劝不了他们的。 李承乾先命殿中众人退出殿外,才挣扎着从母亲怀里坐起身,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阿娘,我去过千年之后。” 长孙无音看着眼前的长子,他眼中毫无戏谑之意,只有一脸正色。她难以置信:“荒谬!你何时学来这等鬼神之说。” 李承乾见母亲不敢相信,拿来纸笔,当场默写了《论语》里仁篇。 字体浑厚雄强,形顾簇新,气势磅礴,自成一派。 这绝对不是一个八岁稚童能写出来的字。 “此字体为颜体,所创者为中书舍人颜师古五世从孙颜真卿。” 长孙无音心中惧怔,她看着眼前的长子,只觉得他说的话好似天方夜谭,但纸上的字迹却又让她不得不信。 李承乾看向长孙无音:“我知道阿娘素来不信神鬼之事。可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并无虚言。”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若阿娘不信我,觉得我是个妖孽,不如就让我这样病逝。自古小儿多有夭折,我若就这样病逝,旁人也不会有所疑心。只是阿娘素来体弱,待孩儿逝后,更要保全自身,切莫忧思过重……” ——啪! 响亮的一巴掌落到了李承乾脸上。 李承乾止住话音,看向母亲,呐呐道:“阿娘……” 长孙无音满脸悲痛地看向他:“……承乾,你是要诛我的心吗?” 见母亲发怒,李承乾立刻慌了,他连忙抱住母亲:“阿娘,你别生气……我错了,你别生气……” 长孙无音克制着自己胸前起伏:“你既说去过千年之后,想必读过唐史。那究竟发生了何事,才会令你心存死志?” 李承乾沉默低头:“没什么。” “承乾,我是你的母亲。阿娘会永远护着你的。”长孙无音抱着怀里的长子恸哭,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令承乾心如死灰至此? 李承乾抬头,便见母亲已经泪流满面。他慌乱地替母亲擦拭眼泪:“阿娘,你别哭……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长孙无音见李承乾也哭了,只能无奈道:“罢了,阿娘不再逼你。只是承乾,你可还记得《孝经》开宗明义章里说过什么?” 李承乾低下头,惭愧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长孙无音看着他:“你若损毁自身,难道我和你阿耶就不伤心吗?今日这样伤及自身的话,你日后不准再说。” 李承乾:“是。” 长孙无音长舒一口气:“承乾,今日之言,不必告诉你阿耶。” 李承乾惊讶地抬起头:“阿娘?” 长孙无音道:“自古帝王闻谶言谶语者,无一不验其所言。谶言祸乱之事,不可不妨。我问你,你阿耶为君如何?” 李承乾认真道:“曾有史家言,太-宗开贞观盛世,三代以来,中国之盛,未之有也。” 长孙无音欣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必说了。你阿耶既然能成此盛世,必须他自行艰苦磨砺,不可依赖他人。” “承乾,你行事不知遮掩,我只怕你会将这机密之事泄露。将来若有天灾人祸,你心有不忍,就私底下告诉阿娘吧。” “是!” 放下一桩心事,李承乾立刻感到全身疲惫。 长孙无音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朝食也已经吃了大半,就让他躺下继续休息。自己则向殿外走去。 - 殿外的庭院里,并无一个侍从。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正无聊地折着缸中的荷花,见长孙无音走出殿外,忙迎上去:“音娘,承乾和你说了什么?” 长孙无音抿唇笑道:“二郎耳力过人,如今又做了廊下君子,不是都听到了吗?” 被爱妻戳穿自己偷听的行径,李世民不免有些讪讪的,他摸了摸鼻子:“我只隐约听到一些,听不大真切。音娘不如直接告诉我吧。” 他见爱妻微笑,连忙附耳过去。 只听爱妻气若幽兰,开口道:“不行!” 李世民一时无奈,只能缠着长孙无音,怎奈长孙无音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说。两人戏耍打闹间,便听人传报宫中有内侍传诏。 李世民对来禀告的侍从吩咐:“你先让内侍在前边等着吧。” 又对长孙无音道:“只怕是前日宫中之事,陛下和裴寂等人终于商议出了结果。” 长孙无音见丈夫面上平静,但只怕他心中尚有余怒,连忙劝道:“如今大事已定,陛下毕竟是二郎的君父,之后二郎统御万民,还要做天下表率。若是陛下今后对二郎恢复往昔之情,二郎也别再把往日之事放在心上了。” 李世民拉住长孙无音的手,冷笑道:“若是陛下愿意做慈父,我自然也愿意做孝子。若是陛下不愿,哼——” 未尽之语竟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长孙无音轻笑道:“二郎又说气话了。好了,快到前面去接诏吧。你已经晾了那内侍这么久,只怕宫中又要多想了。” 李世民道:“别说我了。你去照顾承乾吧。等我回来,你可得把承乾的小秘密告诉我。” 长孙无音只能摇头失笑。 …… 宫内给秦王李世民送来了两份诏书。 内侍也不敢让秦王摆香案下跪接诏,只恭敬地将诏书送上,侍立在一旁,满脸堆笑:“不知秦王殿下对这两份诏书的内容可还满意?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殿下只管指出。” 李世民细细看着手中的两份诏书内容,分别是《诛建成元吉大赦诏》和《立秦王为太子诏》,政理通达,言辞恳切,倒是没在里面耍什么小心思。 他问内侍道:“这两封诏书出自何人之手?” 内侍满脸堆笑:“是中书舍人颜师古颜舍人所写。” 秦王李世民曾被封为敦煌郡公,颜师古曾经是敦煌公府文学,后来被李渊升迁为中书舍人,他倒算是半个秦王府旧人。 李渊命颜师古写诏,李世民便知道父亲是有意示好,便满意地点头。 那内侍见李世民点头,稍微松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不知秦王殿下想要什么时候册立太子位?这诏令传至州郡,也是需要时日的。” 李世民沉吟片刻:“先把这份《诛建成元吉大赦诏》传令天下。东宫可打扫干净了?” 想起曾经鲜血满地、残肢断首的东宫,内侍不由打了个寒颤,他连忙道:“回禀秦王,昨日陛下就已经命人将整个东宫上上下下都洗刷了一遍,殿下只管放心。罪人郑氏及其家眷,已迁至长乐门附近的宫室居住,必不会打扰到殿下。” 这里的郑氏即指的是太子李建成的妻子郑观音,因李建成如今已经伏首,他的儿子们在玄武门之变中也一并被杀。至于他的妻子和女儿,李世民倒是没有让人动武。 李世民皱眉道:“既然诏令上已经说了,凶逆之事止在建成、元吉二人,就不必把郑氏母女称作罪人。倘若让本王发现宫中有欺辱郑氏母女者,本王必不轻饶。” 内侍心里暗暗叫苦,连声道:“是,是。那秦王殿下对册立太子之日可有什么打算?” 册封太子之事,宜早不宜迟,只恐迟则生变。 李世民便道:“后日是甲子日,那便明日迁至东宫,后日册立太子。” 那内侍连声道:“是,是。那奴先回去向陛下传达殿下之意,先告退了。” 待侍从走后,李世民看着手中的两份诏书,沉默良久。 …… 长孙无音所在宫室。 李承乾再次醒来的时候,殿内已经点上了灯。 他问守在床榻边的侍从:“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侍从忙道:“回中山王,已经戌时三刻了。中山王睡了一天,怕是腹中饥饿,奴命人取暮食来。” 李承乾点头,又问道:“阿耶和阿娘呢?” 那侍从脸上带着兴奋:“今日宫中传旨,陛下立了咱们秦王为太子。秦王吩咐全府明日收拾东西搬到东宫,如今殿下和王妃正对府中郎君娘子们说着迁宫之事呢。” 李承乾心中暗道,原来立太子的诏书是这个时候发的。前世他年岁尚幼,竟没功夫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