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宴手速极快地点了结束直播,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把手机揣进口袋后,掏出五帝钱,往身前一横:“大胆小鬼!竟敢在此作祟,扰民安宁!你可知罪?”
那个穿着嫁衣的男鬼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小生未曾作祟!”
池宴愣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啊。
一般鬼被风水师逮到,要么凶相毕露,要么跪地求饶,这个怎么跟被冤枉了似的?
而且他说话的腔调也怪,听起来不是现代人说话的方式,带着一股文绉绉的味儿。
“未曾作祟?”
他皱了皱眉,“那这几天晚上的哭声是怎么回事?房主说一到半夜就有人哭,吓得他们全家不敢睡觉。不是你干的?”
男鬼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是小生。但小生并非有意惊扰贵宅主人。只是夜深人静时,偶有感怀,一时未能自抑……”
池宴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手里的五帝钱放下来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男鬼,嫁衣虽然旧了,但做工精细,凤冠上的珠子串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当年是正经备办的喜服。
只是穿在一个男人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你干嘛一副别人要欺负你的样子?”
池宴收起五帝钱,拉过旁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来,“我又不打你。来,坐,站着干嘛。”
男鬼有些犹豫,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最终还是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坐姿很规矩,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人。
池宴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林青。”
“哪个朝代的?”
男鬼如实回道:“明朝。崇祯年间。”
“在这干嘛?”
“等人。”
池宴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那大概是三百多年前,也就是这男鬼在这等了三百多年?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呢?实话实说,不许骗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林青被吓一跳,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上已经褪色的绣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生家中行二,上头一个兄长,下头一个幼弟。父亲做些小本买卖,虽不算富庶,倒也温饱无虞。幼时曾在学堂念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读过几句圣贤之言。”
“后来……后来家中发觉小生有断袖之癖,便不许小生再出门了。父亲说丢人,母亲说辱没门风。兄长替小生求过情,被父亲一同骂了。自此小生便被关在家中,轻易不得见人。”
池宴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那年,幼弟在学堂得罪了一个本地恶霸。那人扬言要将幼弟送去南风馆。父母不舍幼弟,他还要考功名,是家中指望。于是便想到了小生。左右小生已是见不得光的人,送去也无妨。”
池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示意他继续。
林青淡淡继续着:“送去南风馆当日,便有一位老者看中了小生,要纳小生为……男宠。鸨母自然欢喜,当即替小生梳妆打扮,换上了这身嫁衣。小生不愿。但小生拗不过。那老者有财有势,鸨母收了银子,父母点了头。小生没有旁的路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在被送入那老者房中之前,小生在偏房里,用腰带悬了梁。穿着这身嫁衣。”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池宴听完觉得整个人都不舒服了,很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那你说你等人……等谁?”
林青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讲述以来,第一次出现情绪的波动。
“他姓李,单名一个毅字。是本地县令的公子。小生在学堂时与他相识。彼时不知他身份,只觉此人读书用功,待人温和。后来熟稔了,便常在一处读书论学。他总说,等考取了功名,便来向小生家中提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生知晓,他说的提亲,与寻常提亲不同。但小生信他。他被家中发觉后,便被送往京城备考。临行前,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小生。信中说,待他高中,便来接小生。让小生务必等他。”
“小生一直在等。”
池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嫁衣的男鬼,崇祯年间,到现在,快四百年。
那个叫李毅的人,大概早已在几百年前的某次科举途中,或在某场战乱里,死在了不知名的路上。
他或许也曾想回来,但他回不来了。
又或者,他回来了,但林青已经不在了。
也有可能,对方背叛了他。
“他不会来了。”池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