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墨的声音很低,很轻,“我没什么可辩解的。但是……我没有想要背叛你们。”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滚下两行黑色的血泪:“是李祁……他用阿隽威胁我。在我们合作的那七年里,他不知什么时候,在阿隽的魂体里种下了禁制。他能通过禁制控制阿隽,折磨阿隽。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否则……”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看向江逐,:“但是刚刚……我感觉不到阿隽了!我和他之间的感应断了,铃铛也不响了……江逐,我求求你……”
他跪在地上,声音哽咽破碎:“救救阿隽……只要一个鬼证,让他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就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都可以!求你了……”
于斯看得心里发酸,连忙上前一步:“你先别这样,你……”
他看着黎墨胸口那柄还在不断消磨他魂力的桃木剑,急道,“先想办法把这剑弄出来!江逐,快救他!”
黎墨却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微小,:“没用了,刚才毁阵的铃声是以燃烧我的神魂本源为代价的,这桃木剑,不过是让我死得更快一点……”
他再次看向江逐,眼神近乎哀恳,“答应我救救阿隽,李祁死了,控制可能解除了!帮我找到他……救他……”
江逐看着眼前这个跪地哀求、即将消散的魂魄。
他其实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只是用错了方法。
最终,江逐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你。我会尽力找到阿隽,尽力帮他拿到鬼证。”
黎墨的脸上,似乎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魂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最后,他化作无数细碎的灰色光点,悄然消散在江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地上,只留下那柄沾着黑血的桃木短剑,和几颗再无声音的铃铛。
老街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满地人傀残留的灰烬,和李祁逐渐冰冷的尸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一切来的太快,于斯还没反应过来。
自述
于斯还僵在原地,视线里只剩下地上那几颗铃铛,和一部屏幕裂了一道细纹的旧手机。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几分钟前,那个人还跪在地上,用尽最后的魂力哀求一个救阿隽的机会。
几分钟后,就只剩下一堆不会再响的铁疙瘩,和一部再也不会有人接听的手机。
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手指碰到那串最大的铃铛时顿了一下,很凉,像握着一块从腊月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
那曾经操控人傀、扰乱阵法、震慑宵小的铃声,彻底沉寂了。
那部手机是很旧的款式,边角磨损得厉害,屏幕贴膜翘起了一角,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他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黎墨很年轻,年轻到于斯差点认不出来。穿着立领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没有后来那种阴沉和疲惫,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青涩的局促。
他身边站着另一个青年,穿着素色旗袍,气质清冷,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阿隽。
照片的色调泛黄,边角有些模糊,像是很多年前拍的,又像是从更古老的相片上翻拍下来的。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得不近,但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于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人死了变成鬼……”
他开口问江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那鬼死了呢?”
江逐站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
“人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上天入地,三界六道,再也没有黎墨这个人了。没有魂魄,没有轮回,连一缕残念都不会剩下。”
于斯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照片里黎墨的脸上。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越擦越模糊。
“是不是怪我?”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是不是因为我非要管这件事,非要查什么阵法,非要回来……所以才害得黎大哥死了?”
江逐伸出手,揽过于斯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不怪你。你还记得坳子村那十三个人吗?他们被困了三十年,是你给了他们答案,让他们解脱。这样的村子还有很多个,如果我们不管,会有更多人死,更多魂被囚禁。你没有做错。”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黎墨的死,是他的选择。跟你无关。”
于斯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什么选择?”
“他想为阿隽求一个鬼证。但他是被阴司除名的人,本身就背着罪。一个被开除的前任公差,想求阴司给另一个黑户办正式户口,你觉得这事容易吗?更何况他后来还帮李祁做了那么多事,手上沾了不该沾的因果。他想为阿隽求一条生路,就必须先把自己的罪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