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站在旁边:“冷静点,朝儿还没醒,我不同意擅自找顾鸿尧,而且,警察也说清楚了,就是因为车子引起的报复。” “为什么?细节呢?原因呢?” “我的儿子我清楚,总之,他绝对不愿意我们在他不在场不知情的情况下,和顾鸿尧见面。” 林父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现在要在意一个外人的心情吗?” 林征道:“哥,你能不能别激动,顾鸿尧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林母彻底忍不住,眼泪流出来:“我是在意我儿子!他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吗?!正是在他性命交关的时刻,我才更要为他考虑好一切!为他体谅一切!不要让他躺在里面,还要为别人担忧!” 争执的声音不断传来。 顾鸿尧站在拐角后,倚着墙面,眼眶发红。 在这种时候,我还被庇护在你的影响下,没有受到一点责备,明明我才是那个该被斥责的人,明明我才是那个大你九岁的人啊…… “顾总?”一个声音惊讶地响起:“您也来看林朝吧?他怎么样了?” 是张金京,他看起来刚刚下班,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你帮我看看他,拍个照给我。”顾鸿尧低着头,没有情绪一般。 张金京怔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概从没看见过顾鸿尧这种状态,像没有灵魂了。 “好的……那您在这等着。” 顾鸿尧走到防火门的楼梯口,坐在楼梯上,甚至不曾在意那里的灰尘和垃圾。 不知多久,张金京拿了手机过来,同时,他的脸色变得更凝重了。 “……您看吧。” 他拍了一段视频,隔着玻璃,顾鸿尧只能看到被仪器和呼吸机围绕在中间的身影。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冰冷的光,他闭着眼睛,像是再也不会睁开。 那个画面,冲击了顾鸿尧的心,折断了他心中最后一条坚强的神经。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一滴扩大,像一片汪洋,浸泡了画面中的身影。 张金京无措地看着顾鸿尧,抬了抬手,又放下,张了张嘴,又安静下来。 这真的是他那个冷漠无情的上司吗? 林家请了国内最顶尖的内科专家和icu专家组建了团队,联合国外各顶尖团队远程会诊,同时医院的血库和人员也一直在准备随时响应。 尽管如此,一天后,重症监护室还是发出了警告,腹腔出血。 这一次,顾鸿尧终于无法忍受,他在旁人的目光中,走到监护室外。 他下巴冒出的胡茬青青的,眼底乌黑,眼里布满了血丝,头发稍还带着褐色的血迹,看起来他这几天一直没有正常地生活过。 他身上还穿着那天生日的衣服——属于林朝的领带和衬衫。 看见他这样,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询问他。 顾鸿尧的状态,也已经无法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了。 他仿佛从一个高敏感的人,变成一个五感完全封闭的泥人。 他不在乎这世界会不会崩塌,不在乎林家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手术室里的人能不能活过来。 一个小时后,医生打开了门:“血止住了,接下来进入四十八小时观察期。” 顾鸿尧双手放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人,呼吸仿佛终于从肺腑挤过来,使他的心脏重新工作。 “对不起。”他说。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林朝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那天,顾鸿尧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睡了好久,直到林母察觉到不对劲,才发现他是晕过去了,严重低血糖和脱水,紧急送去输液。 几个小时后,顾鸿尧清醒过来,他猛然坐起身,拉掉手上的针头,不顾护士的阻拦回到监护室。 走廊少了很多人,只剩林家父母和林征。 没有人劝他。 第三天,林朝的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不再有各种各样的警报传来。 第五天,林朝的意识恢复了,医生为他脱掉呼吸机,但没有允许出监护室。 kl那边频频有紧急事务待处理,顾鸿尧需要回去休整。 或许更因为,他不知道以何种面目何种身份待在那里。是罪魁祸首?还是罪魁祸首的儿子? 因为顾忠桦,他辗转多个住处,最终却不知道哪一个算自己的家。 他回到那个安保级别最高的小区,因为那里曾是他和林朝两个人的秘密。 匆匆打理好自己,回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顾鸿尧强迫自己看下报表和数据,心却在发慌。 “顾总……”秘书忽然推开门,一脸惊讶:“林先生……总部的林总裁来了。” 顾鸿尧抬眸,看见林征从秘书后面走进来。 “不请自来,打扰了,顾先生。”他微微一笑。 顾鸿尧站起身,心里掠过沉重的情绪,同时,竟然又松了一口气。 他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是他必须直面的风暴。 “刚好在怀京,就过来看看kl的情况。” “您想问什么,就问吧。”顾鸿尧不相信,放着那么大的总部,林征会需要亲自来巡视一个小小的游戏公司。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我又不是电视里那种老古董反派。” 林征坐到沙发上,笑笑:“顾先生也知道,总部一直有打算进军海外游戏市场,现在分部都已经建成了,恰好《天鼎》的海外口碑很不错,董事会希望顾先生去分部担任总经理。” 顾鸿尧道:“我想知道,总部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我的业务能力,还是因为我跟林朝的关系。” “您和林朝?”林征愣了一下,好像真的不明白:“其实我不想干涉你们的事情,林朝也不是那种能被摆布的人,不过,我哥哥确实有点无法接受,他现在就是又愤怒,又不可置信,他这个人就是有些古板,您明白吗?” 林征难得地语焉不详。 顾鸿尧没有开口,他闭上眼睛,这一天是早有所料,但在经历过林朝生死存亡的时刻后,现在这些这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林朝从生死线上被救回,那已经是命运对他的垂怜,是巨大的失而复得。 “我明白。” “原本的人选就是您,现在不过是提前告知您,当然,顾先生可以拒绝,您有kl,董事会也不能左右您的决定,但是,还是希望您能明白那对险些失去儿子的父母……” “不用说了。”顾鸿尧打断了他,低头不可控制地喘息着。 林征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无奈和怜悯。 “很抱歉,不管怎么样,我对您是没有偏见的。”他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第十天,林朝终于转入病房。 那天,一家人坐在旁边,林欣也来了,眼睛红红的,哭得很厉害。 整个套房很大,就算站了七八个人,也不显拥挤。 只是没看见顾鸿尧。 可惜他动不了,手臂上插满管子,想要张口说话,就跟针扎到肺一样疼。 “暂时不要说话,不要动。”母亲说。 林征道:“顾鸿尧去公司处理事情了,这些天积压太多工作了,而且《天鼎》要进军海外市场,很忙。” 这算一种隐晦的暗示吗?林朝看着他。 但林征只是笑。 林朝爷爷坐在那里,双手拄着拐杖头:“等你再好一点,还需要做康复训练,爷爷给你准备好了最专业的团队,医生说你底子好,不用半年就能恢复了。” 直到深夜,林母才在他耳朵悄悄道:“乖孩子,他很自责,放心吧,我们没为难他,他大概还没理顺,也需要时间想想。” 林朝向她眨了眨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妈妈……”声音很嘶哑。 林母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抵着他额头,应了一声,眼眶湿润。 大概在第三天早上,探访时间刚刚开始,顾鸿尧来了,是以公司的名义进行的探访。 他的胡子已经刮干净了,穿着干净的西装,墨镜盖住了他眼睑的肿胀,以及眼底的青黑。 他在门口两个保镖的注视下,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声音。 他把花放在外间的桌上,最后穿过一道屏风,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气息均匀,睡着了。 顾鸿尧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这安宁的世界。 他摘下墨镜,在床边坐了很久,看了很久,终于轻轻握住林朝那只没有插管的手。 失而复得的满足和破碎后的心有余悸,两种感情都像刀子,没有哪一把更轻。 他将额头放在那只手上:“原谅我……现在才来看你……其实,我远没有你想的聪明,我很笨,也很不配……” 那只手忽然动了,紧紧握住他的手。 顾鸿尧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林朝睁着眼睛,正垂眸看着他。 他张了张口,喉间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你什么时候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