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车库内,顾鸿尧坐在车里,他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车上还放着一包烟,和薄荷糖放在一起,都是林朝给的,顾鸿尧一直放在车上,没有拆开过。 当他终于拿起烟盒,才发现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 片刻后,顾鸿尧终于撕开了那盒烟。 他急需找到一点发泄口,让自己那颗紧绷到麻木的心脏得到一点缓解。 而现如今,除了林朝,他的手里只有烟能做到了,哪怕只有一秒。 他将一根烟夹在唇间,焦躁地从储物盒里摸到一个打火机,然后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烟头。 尽心竭力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顾鸿尧抬起头,闭上眼,感觉自己紧绷的躯体得到了一瞬间的缓解。 “林朝……”他下意识地出声,甚至没明白自己空洞的脑海中为何喊出他的名字。 随后他把烟头按在车上的烟灰盒里,碾灭,走出车库。 他刚刚走出小区门口,就看见超市门口的那个男人站起身,远远地朝自己走来。 顾鸿尧几乎能看见他眼底的冷笑。 他每走一步,顾鸿尧只感觉周围的空气就压迫一分,同时心中的恨意就多一分。 男人走到面前上下打量着顾鸿尧,发出感慨的轻笑:“好儿子,真是出息了呀,我还说,你再不出来,明天我就要去你公司大厅了。” 顾鸿尧忍受着内心的翻涌:“你想做什么?” “好儿子,把老父亲送进监狱十几二十年,现在,国家可是规定,你有赡养义务的。” 顾鸿尧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这里面的钱,够你住一辈子的酒店,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老人接过那张卡:“爸不住酒店,住酒店多贵,你去哪,我就去哪,行吗?” 顾鸿尧站在那里,指尖紧紧扣住掌心,身体紧绷着,飘雪的季节,额头却沁着汗。 “顾先生,这位是?麻烦做一下登记。”门口保安笑道。 顾鸿尧道:“亲戚。” 身后的老人对着保安露出一个阴狠的冷笑。 保安错愕且警惕地回视。 林朝能明显感觉到顾鸿尧的状态十分不安。 其实,自从大年三十那晚,顾鸿尧接到那个电话后,这种状态就有所预兆,只是断断续续地被克制着,并不明显。 这两天似乎是爆发了。 开会的时候,林朝甚至能感觉到顾鸿尧的走神。 他的目光依然深邃,但聚焦点不再处于任何人或物,而是落在遥远的模糊的地带,他的指尖紧紧按着笔身摩挲。 “你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林朝已经顾不上其他同事的目光,开完会就跟着顾鸿尧走进办公室。 顾鸿尧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最近有点失眠。” 林朝握住他肩膀,想要看他的眼睛,但他却总是低垂着眸。 “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顾鸿尧抱住他:“林朝……我只是烦躁了,晚上带我去约会好吗?” “当然好了。”林朝抱住他。 “你搬家了?”林朝很惊讶。 回家的路上,顾鸿尧突然告诉他这个消息。 明明前不久,自己还在那间房子里洗澡睡觉,将食物塞满冰箱。 “那个地方已经不适合住人了,以后我也不会去了。”顾鸿尧坐在副驾上,告诉他新的地址。 林朝没再多问,车子拐了弯,向另一条路前行。 顾鸿尧的新住址选在市内另一片高档小区,面积小了一些,但装修的色调很温馨,比之前那间大平层更有人味,离林朝家也更近,站在窗台也能看见金云江。 进入玄关,林朝看见有些储物箱还没打开,便帮他收拾东西。 途中一个玩偶从盒子里掉出来。 那是个布玩偶,太破旧了,如果不是用针线缝过,几乎辨认不出它应有的形状。 好像是猫咪公主的玩偶,又似乎不太像。 顾鸿尧捡起那个软绵绵的玩偶,坐到沙发上,看了很久。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忽然,他说了一句,类似于喃喃自语。 林朝确定他这句话是对着玩偶说的。 他坐在他旁边:“是你小时候的玩偶吗?” “是我哥哥的,他也很喜欢猫咪公主。” “猫咪公主长这样吗?” “这是初代版,那时候每天晚上七点多,我就跟着他,守在邻居家的电视机前等《猫咪公主》开播。”顾鸿尧抚过玩偶的脸颊,声音苦涩:“其实我,我那时候经常会觉得丢脸……” 林朝一怔。 “我不想承认自己喜欢看这种女孩子的节目,我哥不一样,他一点不在乎,我躲在我哥后面,看他总是大大方方地和别人讨论,这个玩偶也是那些女孩给他的,他真是太喜欢了……”死的时候也抱着。 林朝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接过他的话。 顾鸿尧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困惑,道:“家里的电视被砸坏了,所以就去邻居家看,那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大院里都很熟,没关系的。” 他越是平静,林朝越有种不安和后怕。 那天晚上,林朝陪他到很晚,走的时候,顾鸿尧把他的指纹按到电子锁上。 “以后直接来。”顾鸿尧抱着他的肩膀。 这又让林朝安心一些。 关上门的瞬间,桌上的手机同时响起。 顾鸿尧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来电,眼中残存的爱意和温柔收敛,变得凝重。 他接起电话:“怎么样……继续跟着他,不……他身上的钱至少还有几十万……” 他拿起那个旧玩偶,小心翼翼地收回盒子里:“如果你在天上,就祝福我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好像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 顾鸿尧依旧每天准时到公司上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开会的时候依然会毫不留情地驳回下属的方案。 他和林朝去约会,和他接吻做爱,依然在视线相接的前一刻避开目光。 但林朝觉得就是有什么变了。 有一种未知的压力绷着顾鸿尧的神经,像有一支冰冷的箭抵在他后颈上。 这天夜里,顾鸿尧从梦里惊醒,满身是汗,然后逃进林朝的怀里。 林朝抱着他,感觉他的颤抖和不安,像抱着一只被猎人射伤的动物。 周末晚上,两人去看电影,这一次林朝特地避开了一切有悬疑因素的电影,选了合家欢喜剧。 途中,顾鸿尧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林朝能看见他的眼神映着幕布的光,阴沉沉的。 林朝握住他的手,把手里那瓶可乐递到他嘴边,顾鸿尧一怔,吸了一口,碳酸饮料的冰凉滑进胃里,让他有点不习惯。 林朝学着林欣:“叔叔喝不了一点冰的吗?” 顾鸿尧看着他的笑,目光里那点阴沉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透出温软的爱意。 某天下午,林朝回到公司的时候,恰好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老人微微佝偻着身躯,老老实实地站在前台。 那张故作和善的脸,垂着眼睑,具有欺骗性。 “他自称是顾总的父亲。”前台女同事一脸为难,向林朝说着:“顾总又不在,我不好做主,只能让他在前台等了。” 林朝看向那老人,差点没认出来,正是之前在顾鸿尧小区门口蹲守的那个人。 短短一个月,对方的变化天差地别,上次见面时,至少还有在监狱里规律作息和劳作锻炼出来的精神气和硬朗。 而现在,他瘦得飞快,双眼涣散,颧骨突出,像是被掏空了。 老人也在打量林朝。 直到顾鸿尧走进大厅,几个人碰了面。 林朝察觉到顾鸿尧的眼神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变得冰冷,同时又夹杂着痛苦和恨意。 那种眼神,林朝不曾在顾鸿尧身上看过。 “顾总,这位……” 顾鸿尧打断前台的话:“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他示意男人:“上来谈。” 两人随后进了电梯。 让林朝意外的是,顾鸿尧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 反而是那老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办公室内。 “谁让你到公司来找我?”顾鸿尧咬着牙。 “来看看我好儿子开的公司吗?比我想的气派多了呀。”顾忠桦左右望了望。 顾鸿尧看着他那副被掏空的身体,眼中没有得意,只有麻木:“你的钱花光了?” “……那东西花销大了点,再给我来点钱吧。”他的手故意做出颤颤巍巍的模样。 顾鸿尧看着他:“你去外面等我。” 顾忠桦走出了办公室,隔着百叶窗的小小缝隙,看见他站在墙边打开一个保险柜。 那是一个双层密码锁的柜式保险柜,按他的估算,足足能塞下几千万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