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肩膀挨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那黑色的瞳仁收紧了一下,变化就在自己看他的那一瞬间,很细微。 银质的领带夹轻轻地,随着心跳起伏。 脖颈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条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喉结动了一下。 一秒钟,林朝的视线移开。 六楼一到,其他人和行政部的推车都下去了。 电梯瞬间又变得空旷,只剩下顾鸿尧和林朝两个人。 林朝将距离拉开半个身位,站在他侧后方。 眼看八楼也快到了,林朝随口道:“顾总,晚上您要来吗?” 顾鸿尧顿了一顿,才道:“不来了。” 两扇电梯门刚一打开,顾鸿尧已经出去了,抬脚的速度比以往快了01秒。 林朝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下一句话。 仿佛自己真的是避之不及的呼吸性过敏源。 到了技术部,张金京笑道:“我们技术部的功臣来啦。” 林朝推开椅子:“这是什么意思?” 张金京只是憨憨的发笑。 旁边老蔡道:“前天你的英勇事迹,在公司都传开了,连带着研发部也跟着沾光,经理乐着呢。” “以前老是说咱们研发部就是一群只会打代码的书呆子,现在好了,看谁还敢说这话。”张金京道。 林朝还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一笑而过。 后面又听说那对夫妇已经被法务部正式起诉,将面临一笔不小的赔偿。 “顾总态度明确: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处理,绝不让步。”这是法务部主管对他说的。 那天一开始直播的时候,关于这件事的舆论还不明朗,但在经过那个中年男人要死要活的道德绑架后,风向也彻底向kl靠拢。 毕竟年轻人最不吃的就是道德绑架和卖惨这一套。况且这事,kl绝对有理。 《星穹》没受影响,同事们心情都不错,还没下班,大家的心已经飞到轰趴馆准备大玩一场了。 地点是一间大型轰趴综合体,据说还是本市的旅游的打卡圣地。 年轻人有vr,电竞,桌游,k歌影音,流动的自助烧烤区,1000平的密室逃脱…… 中年人也有运动区…… “都是托了林组长的福啊。”同事们发出阵阵感慨。 电竞区刚好有《星穹》的游戏专场,林朝站在后面观看比赛。 看到一半,张金京跑过来拉住他:“小林,你不是会射箭吗?” 在这眼花缭乱的区域中,藏着一间射箭馆。 虽然是娱乐性的,但靶道不少,玩的人也不少。 林朝挑了一把复合弓,将箭尾嵌入弓弦,指腹勾紧弦身,目光专注深邃。 指尖松开,箭尖化作迅捷的流星,正中靶心,只有空气余震留下沉闷短促的尾音。 “真帅啊,教我,教我,小林!”旁边的张金京直呼内行。 林朝点点头,简单教他怎么勾弦和拉弓…… “林组长,不要厚此薄彼啊,营销部的小姐姐也要教吧!”几个同事笑着道。 不知道谁恶作剧,一个女同事被推了过来,差点撞到了箭尖。 林朝及时把弓偏了偏,正色道:“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如果划伤了怎么办?” 旁边几人还没见过他发火,吓了一跳,连忙道:“林组长,别生气,我们就是玩嗨了,抽了。” 那个被推过来的女孩,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初入职场,青涩而天真,看着林朝的眼中,有明显的紧张和委屈。 “对不起,林组长,真的很抱歉。” 张金京看了看两人,自以为非常成人之美地笑笑:“那我先去那边玩狼人杀,你们玩?” 他说完就跑。 “我也很喜欢射箭,林组长,就是射得不太好,你能教一下我吗?” 那女孩看着他。 林朝很清楚那种藏不住的眼神是什么。 一位刚入社会职场的女孩,从同事口中听见了技术部一位男同事,有着的强迫症,一些听起来神秘的背景,还有前几天的所谓“英勇”事迹,足够让她产生一点好感。 很正常的一点好感。 他点点头:“可以。” 林朝尽量避免了肢体接触,只要口头指导,但途中难免会有同事故意来调侃两句或吹声口哨。 林朝怀疑人体里是不是都藏着一种名叫“乱点鸳鸯谱”的基因。 不过有一点是意外之喜,女同事的射箭天赋很好,喜欢射箭也是真的,跟自己当时在中学时有的一拼了。 关于射箭,两个人自然多聊了几句。 林朝自己抽了一支碳纤维箭,瞄准箭靶。 旁边的张金京忽然惊讶道:“我去,顾总怎么在那里?” 呲!林朝的箭虽然射中了靶心,但箭身歪了一分,箭尾划过一丝颤颤巍巍的余震。 林朝一转头,不远处,一排巨大黑色沙发上,顾鸿尧坐在中间,口中含着一根烟,手里拿着打火机,目光正盯着射箭区。 灯光昏暗,看不出他脸色如何。 指尖拨下,咔哒!打火机的气体被点燃,烟头一点尖锐的亮光,拨云见日般,映出顾鸿尧黑色的发丝金灿灿。 他低头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圈,在彩色壁灯下,层层叠叠化成冰冷的云彩。 林朝侧回脑袋,看向张金京:“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问的时候,不是说不来的吗? 张金京道:“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刚看见。” 其他人分散在各个区域,玩得正嗨,根本没多少人注意到顾鸿尧的到来。 林朝重新抽出一支箭,瞄准靶心,他必须重新找回秩序感。 “要不你去打个招呼?感觉气压很不妙啊。”张金京眼神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 不管怎么样,大家已经默认了,顾鸿尧这块低气压的干冰,需要林朝这个缓和剂来升温。 林朝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过去,他必须找回那一丝混乱的秩序感,必须找回自己手上的掌控感,否则一切会乱。 他的呼吸放缓,手臂线条绷紧,瞄准了靶心,双指一放。 箭尖擦过那支红色箭簇,带动那支箭簇一起钉进靶心,两支箭正正方方一丝不差。 张金京在一旁目瞪口呆,疯了吗?这个完美的强迫症。 林朝放下弓箭,摘掉指套,向那片黑色沙发走去。 沙发上那人抽烟的手顿了顿,虽然没有表情,直到林朝的身影越来越近,猛然掐灭了烟头。 那排沙发的背靠做得十分抽象,类似山峦连绵般起伏不定。 顾鸿尧一个人坐在那里,有种喘不过气的孤独感。 林朝为自己这个想法怔了一下,随后坐在他旁边,他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能刚好听见他的话,又不会太亲近。 “顾总,我以为你不来呢。” 顾鸿尧眼睫动了一下,看着烟灰缸里压抑的烟头:“无聊就来了。” 一句话又轻又急,像来不及调整呼吸的短促。 无聊。 居然会从顾鸿尧那张充满理性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这也是一个好的现象吧。 林朝微微一笑:“那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顾鸿尧依然没有看他,简明扼要:“不了。” 没有办公室冰冷的灯光,没有会议室那公事公办的严苛,此刻的顾鸿尧坐在彩色的灯光下,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烟头。 林朝终于意识到,这是个三十多岁,整日加班工作的男人,他不会有时间,也没兴趣玩那些狼人杀或密室逃脱。 他来这里,会是为了什么呢? 那个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 但林朝没有真的在心底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太感性了,几乎不像自己。 也太武断了,一点也不尊重他。 林朝点点头,他打开桌上两瓶果汁,一瓶放在顾鸿尧面前,一瓶拿在自己手里喝着。 偶尔听见那边传来同事们一阵一阵的呼声,可能谁又赢了游戏或打赌。 “你去玩吧。”过了几分钟,顾鸿尧忽然道。 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他的眸珠转过来瞥了他一眼,又移开,像掠夺者一样快速。 林朝笑道:“算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来这种地方。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站起身,给顾鸿尧留下几分钟调整的时间。 相处这么久,他已经摸清楚了一点规律——关于两个人的相处之道,必须给顾鸿尧一点喘息的时间。 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呼吸性过敏原也好,是某种不可明说的原因也好。 林朝转过路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能感觉到顾鸿尧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缓和下来。 他特地在洗手间多呆了一会,调整了一下歪掉的门把手,又把手洗干净。 回去的时候,顾鸿尧还坐在那里,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