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当初给他介绍工作的江唐,也是去找江唐那一回,才意外遇上刑焱。 想起蒋伯伯的提醒,突然现身的程时,可想而知任哥当时有多担心他,才那么冒险安排后路。 也想起了他的宝宝。 还有一个被他忽略的关键细节。 到此刻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刑焱对他的恨,终于知道刑焱在尊悦易感期发作那次,埋在他怀里哽咽喊出的那声“哥”,到底指谁。 被负罪感压着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的宝宝承受的煎熬,只会比他更痛苦、更绝望。 今晚那些伤人的话真不该说出口,掰断一根手指算什么,就算他现在打开窗户去跳楼,刑焱真将他剁碎喂狗,也弥补不了一丝一毫。 困意涌上来,李晃在沉重的负罪感里,慢慢睡了过去。 - 隔天上午十点,李晃难得在孕期醒这么早,一睁开眼,只觉恍如隔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侧过身睡了,整个后背都是热的。刚稍微一动,攥着他左手腕的手骤然松开,紧接着热源褪去,是刑焱出了被窝。 脑袋没昨晚那么疼了,左手无名指那点痛不值一提,李晃用右手撑着床坐起身,没去看刑焱,避开也好,他实在没脸再面对刑焱。 没等他挪下床,刑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双新袜子,在床尾坐下,开始替他穿,叠好的外裤也在一旁搁着,床边地面上多了双新拖鞋。 李晃没有说话,没有拒绝,默默由着刑焱照顾。 “你的手指不能动。”刑焱开口。 李晃本想说自己可以找护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藏着什么念想,唯有他自己明白。他瞥向地上那双新拖鞋,控制不住地乱想,刑焱会不会帮他穿上。 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刑焱替他做的。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竟还在贪恋对方的亲近,李晃愈发愧疚难堪。刑焱替他穿外裤时,他腿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脚踝立马被掐住。 “躲什么。”刑焱抬眼,正好逮住李晃刻意回避的目光。明明是个人渣,死有余辜,怎么还有脸躲他?他掐紧李晃的脚踝强势拽过来,语气冷硬,“你以为我想帮你穿?别再耍心思。” “……”李晃告诫自己,眼下不能沉溺这些,得放下所有杂念,去了结该了结的事。 两条裤腿穿妥后,刑焱弯腰给李晃套上拖鞋,直接将人从床上抱下地。等李晃站稳了,他伸手替他把裤子提好,顺手将秋衣下摆掖进裤腰里,这傻子冬天就爱这么穿。 “去卫生间洗漱。” “哦。”李晃错开视线,低低应了一声。现在他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尽量不和刑焱产生多余交流。 走进卫生间,一切和往常一样,从小解到洗漱,全是刑焱在伺候。李晃全程安静配合,视线几次撞上刑焱那双冷眼,避无可避,他心里头就一阵阵发涩。 早餐送到病房,依旧是刑焱亲手一勺一勺喂他。李晃其实没什么胃口,他稍一愣神,刑焱便沉下脸,冷言冷语地警告他安分点。 喂李晃吃上几口,刑焱自己才跟着吃一口。等喂完了,他早已憋满火气,无处发泄,盯着李晃道:“记清楚,你欠我的不止是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会折磨你一辈子。” 李晃不再奢求一个痛快,主动看向刑焱,说:“我知道欠你很多,我——” “嘴闭上。”刑焱从椅子上起身,没再看他,“听你声音就烦。” 恰逢张副院长过来查房,李晃立刻闭了嘴。 查完没什么问题,老张又拉住刑焱细细叮嘱,李晃术后伤口短期内严禁沾水,洗澡只能擦身,若实在需要沾水,务必用防水袋严密包裹,过一周再回医院复查,穿脱衣服时也得多加小心。 刑焱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捞起椅子上那件羽绒服,给李晃套左臂时,动作放得极轻,语气无意识缓下来:“慢点,手慢慢伸过来。” 袖管被刑焱完全撑开,李晃缓缓将手臂伸进去,手掌随即被刑焱握住固定,替他穿好了羽绒服。 他没来过这栋住院大楼,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暗自寻找脱身的机会。刑焱一路揽着他,寸步不离,直到走进地下车库,他才看见等候在车旁的白晏。 “小李,上车吧。”白晏简单招呼一声,什么都没多问。 李晃本想回应,可想起刑焱一听他声音就烦,料定白晏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不过碍于医院地库车辆来往不断,能给他个眼神都算不错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沉默得压抑。 李晃也欠白晏一声对不起,千头万绪,难以说出口。他余光扫过中控屏幕,时间显示十一点,必须尽快脱身。刑焱特意叫来白晏,只可能是为了监视他,想在白晏眼皮子底下逃走,并非易事。 至于为什么偏偏叫白晏过来……刑焱大概是要去恩慈福利院找任继安。 手机还在刑焱那儿,李晃心急如焚,望着窗外街景盘算如何传信。好在老天眷顾,车驶进小区停到单元楼前时,他看见了程时。对方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什么情况。 李晃刚准备下车,就被刑焱伸手挡住。 刑焱寻了个由头让白晏先下车去招呼,待白晏关上车门,车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才侧过头,低声质问李晃:“背着我耍了什么手段?” “没有。”李晃简短回道。 “来得倒是凑巧。”刑焱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私底下提前串通好了?这个beta是什么身份?” “……” 李晃这会儿发现,失忆确实是个好借口。他宁愿自己没有找回作为“李晃”的记忆,至少还能编得像样一点。 “他一个beta,没有别的身份,只是我任哥在国外工作时结识的朋友。” - 程时一周前便接到任继安的吩咐,抽空来李晃住处一趟,重点是留意对面那栋楼,三楼阳台似乎已经没人监视了。眼见只有白晏下车,他望向那辆黑色越野车,客气问道:“白总,我小晃哥在车里吗?” 白晏一大早就收到刑焱的消息,今天得盯住李晃。在医院地库注意到李晃那根伤指,他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何况程时这一出现,更是疑点重重。 “他刚做完孕检回来,早上起得太早,在车里睡着了。”白晏问,“找他有急事?我可以替你转告。” 但凡李晃没恢复赤隼的记忆,程时此刻或许打个哈哈就走人了。可见不到人,他眼皮一跳,莫名不安。他远没有任继安那般沉得住气,转瞬想出一套说辞来。 “昨天在食堂,小晃哥还夸我炖的菌菇汤好喝。他孕吐一直没好转,难得有胃口,我瞧着他好像瘦了,特地过来想再给他炖一锅。” “不用麻烦程助理。”白晏婉拒道,“菌汤食谱发我,我来做吧。” “……”程时反倒愈发不安。 车里,刑焱直接把李晃整个人捞过来按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牢牢圈紧,低声命令:“闭眼,别让我抓到小动作。” 唯一的出路也被刑焱堵死,李晃只能顺从闭上眼,很快听见车窗缓缓降下,外头传来程时轻声的问候。他心里急疯了,多想给程时递个信号,让他赶紧去通知任继安脱身。 可恩慈福利院……院里那群孩子该怎么办? 见李晃靠在刑焱怀里安稳地睡着,程时刚安下心,猛地注意到李晃那耳廓极轻地动了两下。若不是他盯得够细,再加上常年磨练出的敏锐眼力,根本不可能察觉这么细微的动静。 把菌汤食谱发给白晏后,他没再多逗留,匆匆赶回恩慈福利院。 一见到任继安,程时着急问:“你弟能自主控制耳朵动起来吗?” 任继安没有回答,只道:“先说情况。” 程时立刻汇报:“对面那栋楼不确定还有没有人在盯,可能因为刑焱在,暂时撤走了。我十点半到的,打电话给小晃哥,没人接,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十一点一刻等到白晏的车,他下车应付我,说你弟刚做完孕检,早上醒得早,在车里睡着了。刑焱还降下车窗给我看,我认为他在试探我,正好看见你弟耳朵动了两下,就担心他根本没睡。” 任继安听完,神色陡然严肃,低声吩咐:“计划有变,你在恩慈守着,我现在动身送刑恩回北城。” 程时心头一紧,忙追问:“他的身份暴露了?” “嗯。” “……”程时大惊,快步拦到任继安身前,小声劝他,“你要去杀刑松贤?冷静一点,说不定还没暴露,我看刑焱一直抱着他,两人特别亲密,可能最多只是在怀疑阶段?要是真发现,你弟早出事了。” “死,是最轻松的解脱。”任继安语气平静,只说了这么一句。 程时被噎住,这实在太突然了,他紧接着道:“那我去,交给我。” “别瞎掺和,刑松贤不是你能对付的。”任继安一口回绝,郑重交代程时,“守好恩慈福利院。天黑前刑焱如果找过来,你转告他,别动小晃一根手指。等我回来,会亲自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