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当即点头:“正好,我也有不少事想请教张相。” 张九龄颔首,与她并肩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侧头笑道:“说起来,你方才说的那火炕,倒是让我好奇得很。人睡在上头,下头烧着火,时日久了,那人不烤熟了?” 萧青梧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张相多虑了,烤不熟的,等炕烧起来,热气慢慢透上来,人睡在上头只会觉着暖烘烘的。再说也不是一直猛火烧,有些温度就够了。” 其实昨天刚从9527那里得知这个充满原始韵味的东西时,她的反应可以说跟张九龄一模一样,要不是看了动画演示,确信了它的安全,她估计也很难相信,这么古老又原始的东西,竟真的在保暖方面有奇效。 张九龄听得新奇:“照你这么说,还能睡得更安稳些?” 同样要去政事堂的裴耀卿听了,忍不住笑道:“张相公是韶州人,对北边这些取暖的物事不熟悉也正常。那火炕在幽并一带早有流传,冬日苦寒,寻常炭盆顶不了事,睡在炕上却能暖和一整夜。我当年奉使河北时,便在主簿家中睡过两晚,确是好东西。” 他旁边一位来自北方的官员也接口道:“正是,下官少年时随长辈游历过太原府,那地方家家户户都有炕,傍晚添上一把柴,便能热到天明,天大寒的时候躺在炕上都不用下地。” 张九龄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如此看来,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只当是萧大夫又琢磨出的海外奇物,不想原是北地旧法。” 萧青梧哈哈笑着说:“我哪能什么都会啊,这也是从前听人说起,便想着长安这边是不是也能试着推行一下?这样哪怕没有雪灾,天冷时睡着也舒服些。” 裴耀卿颔首:“这话在理,若真能把火炕在各州推起来,也算是一桩仁政了,何况并不费什么钱粮。” 张九龄笑道:“既如此,倒更要好好议一议了。” 水灾发生在二十九年的秋季,如今是二十七年的夏,还有整整两年半的时间去筹备。 乍一听时间似乎很充裕,但考虑到当下信息传播的缓慢,物资调配的艰难,再加上各地衙门办事拖沓,真正能用来修堤囤粮的时间,其实非常紧张。 更不必说钱粮、人力、天时,哪一样都未必赶得上。 而且这其中还有个配不配合的问题,比如说老生常谈屡见不鲜的贪腐,即便是发了话要修桥筑堤,但拨下去的钱,最后能落到实处的能剩下一半都得夸一声清廉。 再加上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胡乱应付、材料以次充好、或者干脆随便翻翻旧土充充样子,等等等等…… 更麻烦的是,朝廷如今处处都在用钱,真到了要下拨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钱。 主位上的张九龄正提笔写着什么,偶一抬头,见她盯着面前的文书出神,便放下笔温声问道:“萧大夫可是又想到什么了?” 萧青梧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就凭我一个梦,便如此大动干戈……” 张九龄重新拿起笔,不紧不慢地蘸了蘸墨:“仙人都传你雷火之术了,再托个梦示警,又有什么稀奇?换了旁人,我自是不信的,可若说萧大夫有此奇遇,老夫倒觉得合情合理。” 不久前被加封同平章事,正式拜相的户部尚书裴宽,算是政事堂的新面孔,此刻正位于末席,听见萧青梧这话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旁人做这个梦,我只当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萧大夫的梦,那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萧青梧也跟着开起玩笑:“那我往后还是少做梦为好,不然每梦一回,六部就要跟着忙一场,要是哪天不应验了,陛下肯定了。” 萧青梧咳嗽一声:“裴相谬赞了,我不过恰好记得这么几句,再多就没有了。” 话刚出口,她忽然想起那桩伏猎侍郎的旧事,脸色一变,急忙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不学无术啊!只是……只是会的确实不多,但也不是完全不会!” 她心里哀叹自己又一次得意忘形嘴上没把门,在张九龄这个以文学进身、词章清雅冠绝一时的中书令面前自曝其短,暴露了自己胸无点墨的事实,还不知要被怎么看。 虽然她文学造诣近乎没有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心照不宣跟当面自爆总归不一样。 裴耀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听着的几人也是忍不住满脸笑意。 张九龄笑着安抚她:“文学本就不是人人所长,沈佺期、宋之问以诗名世,然而在钱谷刑名方面,未必强过宇文融。朝廷取士,向来不拘一格,萧大夫往后可莫要再为此自苦了。” 自苦?完全不存在的,只是大环境如此,她至少得装出一副有心向学但实力不允许的样子,绝不能表现得过分坦荡。 萧青梧连忙露出一个惭愧的笑容:“张相教诲的是,我也不是不肯学,就是公务之余实在抽不出太多空闲,只能东一句西一句地学上一点。往后定当加倍用功,哪怕不为写出什么佳作,也要多懂些圣人的道理。” 张九龄又笑着勉励了她一番,几句闲话过后,众人重新忙起手头的事。 先前在殿上说的那些,哪些能立刻着手,哪些需要先派人勘察,都需要尽快梳理出来。大方向的把握都交给几位宰相,萧青梧大多时候只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时,便补充一些自己知道的细节。 一直忙到日头开始偏西,这才梳理出个大致的轮廓来。 出了宫,一路行至永嘉坊,进了宅子,刚绕过影壁,就闻到一股浓淡相宜的花香。 院子里的草木正是最盛的时候,无数名贵的牡丹开得团团簇簇,把半边院墙映得极为热闹,绿叶在风里轻轻摆动,满眼都是春夏之交那种不管不顾的生机。 萧青梧回来的路上,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把府上的花草全拔了改种庄稼,但算了算收成,完全没那必要,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何况她往来应酬频繁,总不能让一堆名士闻着满院子的粪肥味喝酒聊天吧? 若真那么干了,怕是还没等到开元二十九年的大雪,她先成了整个长安城里的笑话。 她脸上发着呆,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 水力纺车目前已经正式投入了,渭水那边正在架设第一批,或许等冬天来临之前,市面上能多出一批价格低廉的麻布。 她最近还得多抽出来点时间,加班加点地把剩下的教材从电脑里抄写出来,然后等领赏的时候及时兑现。 崇玄馆新招的那五个新人,暂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在带着学习。刘晏如今越来越忙,公务缠身不说,最近又听说他家里正给他说亲,说的是陇西李氏恒山王房那一族,门第极是显赫。 或许等成亲之后,他就要更加专注于仕途,能来崇玄馆的时候不会那么多了。 工坊那边招人得尽快,不需要对数理化多么有天赋,只要别像现在那些匠人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最简单的反应原理翻来覆去讲上十几遍,转头换个话术提问的时候照样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要求也不高,能把初中阶段的数理化、相关那部分弄懂个大概就行。 说到火药,还有玻璃……这又是一桩难题,或者说所有难题里最难的那个。 如果说从零到一需要三个月,从一到十需要两年,那从十到一百,则需要一百年甚至更久。 现在做出来的东西,无非是些透光尚可、气泡不少的小块,勉强能做几个清晰度不高的望远镜,磨一副老花镜依然得满工坊翻找能用的料子。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纯粹是胡闹烧钱,可萧青梧却很难开口喊停。 火药有立竿见影的用处,玻璃的价值短时间却看不出来,可医学、冶金、肥料、天文……哪一样不是趴在这薄薄的透明小片上往前走的? 正出神间,下人来报,说是李补阙与杜校书来访,人已迎至前厅。萧青梧忙收了满脑子杂念,快步往前厅去。 李白但凡在私人场合,总是一副闲散模样,在萧青梧家里更是没有半点客人的自觉,此时一条腿曲在椅上,半个身子斜靠着凭几,正扭头与杜甫说着什么。 杜甫偶尔扭头回他一句,兴致看上去不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青梧走过去各自问了好,又笑着看杜甫:“子美今日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杜甫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目光却又下意识往门口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