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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梧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张节度言重了,快快请起,晚辈实在当不得如此大礼。”  两人一番客套过后,随即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萧青梧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点头:“看张节度气色,显然已经无碍了,我也就放心了。”  张守珪闻言,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全赖萧大夫妙手回春,若非萧大夫,老夫此身,早已魂归幽冥了。”  他说着,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感慨:“如今想来,犹在梦中。腰背间那沉疴痼疾一朝尽去,呼吸畅快,步履生风,竟是恍若重生。”  “那是张节度底子好,意志也坚韧。”萧青梧客气了一句,转而问道,“您今日前来,除了道谢,可是也要辞行了?”  张守珪颔首:“正是,陛下命我即日返归幽州。离镇日久,军中事务堆积,边情亦不可久旷,确是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萧青梧依旧能听出些轻微的急切感。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问出口:“张节度,为着您的身体着想,请容我这里多嘴问一句,您的心中可还郁结?”  张守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眼中低垂的暮色比夜还要浓重。  他长长叹息一声:“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事也该看淡了……如今只盼着这副老骨头,还能在边关上多撑些时日。若能马革裹尸,殁于王事,倒也算不负此生了。”  萧青梧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怎么听都感觉答非所问,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对方显然不愿意说,她也不便深究,只是顺着话头宽慰道:“张节度正当壮年,何出此言?大唐离不开您这样的柱石之臣呢。”  张守珪收回望着门外的目光,对着萧青梧笑了笑,突然起身说道:“天色不早,某也不便继续叨扰,就此告辞了。”  二人谈话的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不过萧青梧也不准备意思一下挽留他,因为天确实要黑了。  她跟着起身准备送他出门,忽然想起院子里那几大车礼物,连忙喊道:“张节度稍等!您带来的那些……实在是过于贵重了,晚辈实在不敢收受,还请张节度……”  她话未说完,张守珪便摆着手打断,神情和语气都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意味:“萧大夫不必推辞,这些既非贿赂,亦非请托,不过是老夫一点谢意,谢的是活命之恩,与朝堂无关,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说罢,他朝萧青梧拱了拱手:“萧大夫就此止步,不必相送了。老夫在幽州,遥祝萧大夫前程似锦。告辞。”  不等萧青梧再说,张守珪大步流星地转身向外走去,几名亲随紧随其后,众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策马出了坊门,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料峭寒意,胸中的沉郁似乎都被吹散了许多。  天边几粒星子挣脱了薄云的遮掩,怯生生地露出头,一弯下弦月也静静悬在远处的檐角。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一声声地,仿佛敲在张守珪心上。他抬头望向寥廓深远的天际,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是年轻时在沙场搏命,刀光血影里挣下的功名。是晚年处心积虑,那份汲汲营营想要更进一步的执念与野心。更是自从得知未来罪愆时的天旋地转,与事后无数个日夜啃噬心肺的愧悔与煎熬……  寒风掠过耳畔,或许是接二连三的变故,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功名、权位、入朝为相的野心……此刻竟都轻飘飘的,像被这风吹跑了一般。  萧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东西往库里搬。  暮色渐浓,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院中忙碌的人影。  “紫貂皮五十领……东珠两匣……辽东百年老参十盒……上等北珠三斗……鎏金马鞍具十副……渤海国精铁所铸刀剑二十柄……”  陈安拿着礼单一一核对,每念出一项,声音里就多一分惊叹,仆役们的动作也更加谨慎了几分。  萧青梧跟着在心里对9527感叹:【张守珪出手也太阔绰了!他送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有价无市?】  9527平静地回答:【根据现有的数据估算,仅是入库的这些物品,其总价值已经远超您一年的俸禄与各项收入总和。如果折算成绢帛或铜钱,会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  萧青梧看着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过去,忍不住啧啧两声:【边镇节度使个个都这么富裕吗?不过也正常,整个幽州的财富都归他管,税交上去还能追加截留,再加上打仗的缴获、朝廷的赏赐、地方的进奉……节度使应该是全国最有钱的了吧?】  【恐怕确实如此。】9527继续说道,【以安禄山为例,他掌握着三镇的财政税收,其财力之雄厚,远超普通人所能想象。正是因为财力的支撑,才有物质基础去供养他庞大的军队。】  钱来的实在太快了……萧青梧再次感叹,不过张守珪送这么重的礼,显然也不只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估计也是打着与她交好的想法,说不定以后分配火药的时候能排在前头呢。  不期然地,她又想起对方“马革裹尸”那几句,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心里又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遭了这么大的罪,人都死过一回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想通了,还是依旧放不下?她希望张守珪能真正看开些,若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大将,最终仍旧栽在那点贪念上,实在太过可惜了。  看着最后一箱东西被抬进库房,陈安拿着礼单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色。  “娘子,都清点入库了,与单子上列的一件不差,您看该如何处理?”陈安将礼单双手呈上,压低声音问道。  萧青梧扫了一眼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随手折了折塞进袖中:“先放着吧,账目都记清楚,该用的时候再说。”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心里还在盘算。  她这样不算受贿吧?  张守珪这么大张旗鼓的,肯定有许多人看见了,多么多载着箱笼的车停在她家门口,谁猜不到里面是什么?  救命之恩固然是缘由,但这恩也太过厚重了。  一个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一个刚擢升的三品朝官,私下里有大额的财货往来,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萧青梧突然觉得张守珪前面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该来的还是会来。  毕竟这事无论怎么看,都能找出一堆问题。往小了说是私相授受,有碍官声。往大了说是勾结边将、收受巨额贿赂……哪个罪名扣下来都够她喝一壶。  果然,翌日朝会上。    “还是不够厚实,能不能再把经线加粗些?或者纬线再多加几股?”  萧青梧捏着手中那片刚下机的织物,对着光仔细查看。  新织出来的布料确实比寻常麻布紧密,但离她想象中那种能抗风浪、耐磨抗撕扯的帆布质感,还差着一大截。  负责此事的少府监匠作蹙眉思索片刻,谨慎回道:“萧大夫,经线已是按您给的方子,选的最粗壮的长麻,再粗……怕是纺线时容易扯断,上机也艰难。至于纬密……”  他扭头看向机台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织工:“陈阿婆,你看还能再紧些不?”  那姓陈的老织工却缓缓摇头:“萧大夫,老身瞧着,不是料子或疏密的事,是力气不够。”  她伸出一只布满老茧、指节微微变形的手,轻轻抚过那片织物:“织这等厚重紧密的布,跟织纱罗绡縠不是一回事。每一梭出去,都得用上腰背的劲,定要稳准狠,千万不能飘。这木刀打纬,更得吃住力气,一下是一下,把纬线死死压实。若还像织轻薄料子那样只靠手腕巧劲,经纬松垮,织出来的布自然不挺括、不耐磨。”  周围几位织工瞬间恍然。  是这个道理,织轻纱罗縠讲究的是指尖的灵敏、手腕的巧劲,动作如行云流水。而织这种要扛风浪、顶拉扯的重布,就得拿出夯土打墙的架势,把全身的力气都沉下去,每一梭都带上沉甸甸的分量。  匠作连忙又挑了两名力气足、织工经验丰富的老手重新开始。  萧青梧在旁边看了一会,接着打开视频开始录制,这种纯手工的原生态的劳动场面,在后世可不多见了。  她耐心得等着想象中的帆布从那架样式古老的织机上诞生,本以为调整过后,再织一匹出来应该很快。谁知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  眼看着窗外天光渐暗,咔哒咔哒的织机声才终于停下。  两名织工额上都见了汗,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萧青梧走上前去,摸了摸机子上的布料,触手厚实粗粝,肌理清晰,再用力扯了扯,比其他的布料都要坚韧许多。对着烛光细看,经纬交织得极为密实,几乎不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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