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远依言在对面席上坐下,稍作斟酌,便条理清晰地禀报起来。 他先说了司真台的人员配置,两位主簿、两位直官、若干令史书令史、若干粗使的吏员,以及一支负责日常巡逻护卫的小队。 至于司真台的职责范围,说大不大,目前归到这里的,只有火药、望远镜、帆布这几样,教学相关依旧在崇玄馆。 更具体一点说,便是火药的生产监督、配发核准、存量核查、档案管理、资金批复等,望远镜与帆布研究的跟进,以及后续其他特殊器物的管理等等。 所以,司真台是个综合类的行政管理机构,具体的研究依旧还是原处进行。 萧青梧等林文远说完,这才缓缓开口:“林主簿说得很清楚了,我目前有个初步的想法,咱们这第一步,恐怕得先把衙门里这一摊子事分清楚了,否则接下去的活可没法干。” “比如,火药肯定得单独分一曹专管,暂且命名火器曹吧。至于望远镜、帆布以及其他奇巧类,可以分在格物曹。剩下一曹……” 萧青梧想了一会,在林文远静静聆听的恭敬姿态中,她继续说道:“我打算把崇玄馆里那些实用又好上手的内容分过来,比如复式记账法、表格法、账目稽查法等独立出来,专门设一个度算曹,负责这些方法的推广和答疑。林主簿,你觉得怎么样?” 她早就想把经济类的内容分出去了,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跟着学上半个月一个月,都能学会那套工具的使用方法。 这样一来,崇玄馆那边就能更专注于纯粹的学术性研究,不必再分散精力去应付大量基层官员的实务培训。度算曹可以承担起培训和推广的职责,根据需求派人去教,或是召集小规模的讲习。 林文远听萧青梧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缓缓点头:“萧知台思虑周详,如此划分,确能使职责分明,各有所司。下官此前也在思量,司真台执掌虽新,但若权责不清、事权混淆,日久必生推诿掣肘,反成泥潭。”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萧知台能于千头万绪中,直指要领,定下如此明晰的方略,下官钦佩。” 萧青梧听得心里一阵暗爽,这个想法她可是在那一瞬间,完全由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没问9527! 虽然初步听上去有些粗糙,但能得到这种官场老油条的认可,还是让她很有成就感。 “林主簿也这么想,那我就更有底了。”萧青梧笑道,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去请周主簿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廊下候着的书吏应声而去。 不多时,主簿周平跟着书吏匆匆赶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圆润,眉眼天生带着几分温吞的气息,看着便是一副好说话的老实人模样。 进门后,周平先是恭敬地向萧青梧行礼,又与林文远互相见了礼,这才在下首坐下。 萧青梧将方才与林文远商议的大致框架又说了一遍,随后征询周平的意见。 周平待萧青梧说完,思索片刻,谨慎地开口:“下官以为,萧知台与林主簿所议甚为妥当。分曹办事,权责清晰,确是开衙第一要务。只是……这三曹具体如何运作,人员如何分派,曹内文书如何流转,耗费钱粮如何申领核销,乃至日后若有新增职司如何归并……这些细处,恐怕还需仔细斟酌,方不致日后生乱。” 他说话慢吞吞的,却句句点在实际操作的关键上,显然是个务实且心细的人。 萧青梧赞许地点点头:“周主簿考虑得是,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商议的。今日,咱们便把司真台的规矩先立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三人就在这间略显狭小的东值房里,就着初步的框架一条条细化。 从三曹的主官暂代人选,再到具体吏员的初步分配。从日常文书处理的流程,再到火药这等特殊物项的申领、批复,再到与其他衙署的对接…… 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三人这才齐齐露出大功告成的舒心笑容。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萧青梧满意地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大纸,对林、周二人道,“这些细则,烦请两位回头再仔细推敲一番,若有难行之处,咱们随时再议。” 林文远与周平俱是起身拱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萧青梧也跟着站起来:“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二位也早些回去歇息。” 走出司真台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虽然只是个初创的技术衙门,虽然手下就这么些人,虽然前途未卜……但这是实实在在由她主导的、一个全新的正式机构。 【看,这就是我打下的江山啊!】她在心里对9527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全大唐能像我一样开衙建府做到主官的有几个?】 【您凭借自己超越时代的学识、不懈的努力以及关键时刻的勇气与智慧,赢得了如今的地位与职责。】9527毫不吝啬地赞美着,【这确实是值得自豪的成就。】 【呃……】萧青梧被它夸得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里那点膨胀迅速缩水【算了算了,你一说话,感觉像在提醒我作弊似的。不说了不说了,回家!】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跟9527絮叨:【虽然现在就是个刚搭起架子的小衙门,人也不多,但以后再发展发展,说不定至少能扩建一倍呢?到时候地方更宽敞了,或许可以专门搞个化学实验室?崇玄馆毕竟在集贤书院那边,弄点动静大些的实验总是不太方便。】 她的思绪飞得有点远,已经规划起未来的蓝图了。 【您对未来的设想很清晰,也很积极。】9527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主人,我需要对您做一个必要的心理预期管理。】 萧青梧皱起眉头:【预期管理?】 【在当前的体制下,您期望中的发展与扩建,必然面临重重阻力。维持司真台现有的规模与职能,确保其不被边缘化或裁撤,就已经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了。】 它极为冷静地说道:【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主人,我们在这个时空已经滞留了五年。时间并非无限的,等您返回现实世界后,司真台该如何安置?谁来接手?它积累的知识、技术和档案,该如何传承下去?】 萧青梧被它说得瞬间焦虑起来。 人走政消这种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几乎是隔三差五就会想到这事。 她现在做的这些事,靠的不就是李隆基一个人点头吗? 他现在还算清醒,尝到了甜头,知道这些是好东西。再过几年等他更老一点,越来越听不进去人话,或者干脆换了个对技术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奇技淫巧有碍圣德的皇帝上来…… 到时候,哪个想省钱或者看她不顺眼的狗官在皇帝耳朵边吹吹风,说不定一道旨意下来,整个衙门裁撤了事,只留下几个会配火药、会磨镜片的匠人充作官奴就算完。 没有官方支持,民间对数理化的继承和研究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点!】她忍不住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君主集权,人治天下,什么事情都围着皇帝一个人的喜恶转。他今天高兴,可以给你泼天的富贵,明天不高兴,就能把你多年的心血连根拔起,还没处说理去!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完全建立在皇帝个人的素质上,这太不靠谱了!】 【这是由当前社会结构与生产力水平决定的,局限性的确非常明显。】 【所以……必须趁着我还在,多多散播才行!】沮丧只有一瞬,萧青梧立刻就振奋起来,【我的教材很快就能抄完了,到时候找人来印,先印上个一百份,其他人再各自去印,一传十十传百,总能让喜欢这门学科的人全都拿到手!】 刚走到自家宅邸门口,门房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娘子,幽州节度使来了,说是专程来拜谢您的,等了好一阵子了。” 张守珪?萧青梧一愣,立刻就想明白他过来的目的了。 算算日子,从去年腊月手术到现在,确实快满三个月了。估计恢复得不错,都能亲自登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萧青梧边往里走边问。 “带了四名亲随,还拉来了好几车东西,说是特来拜谢娘子的救命之恩。”门房低声回禀。 萧青梧了然,她快步往正厅走去,这段时间忙着没去复查,如今人来了,正好顺便检查一下。 厅中,张守珪正负手而立,望着壁上挂的一幅山水出神。 与三个月前命不久矣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张守珪气色已是好了太多,甚至因着这些时日的静养,下颌处还添了些许圆润的弧度。 他见到萧青梧,立刻拱手深揖下去,声音洪亮中透着不尽的感激:“萧大夫救命之恩,守珪没齿难忘。今日特来拜谢,略备薄礼,聊表寸心,万望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