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变化极其细微,但经萧青梧一点,便都觉察出来了。 “咦,确是如此。”一位官员啧啧称奇地端详着,“器物之形,有时竟能衬出人之神韵。” 李琎也凑趣地说道:“贺监持此扇,若再吟上两句诗,怕是当场就要被画工描摹了去,当成文苑揽胜图了!”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对这折扇的兴趣顿时又浓了几分。 萧青梧便让大家亲自动手做一把,顺便讲解基本的制作步骤。 过程十分简单,一听便懂,旁边听的人也是兴致高昂。 文人士大夫们对于这种亲手参与、又能展现才情的活动向来热衷,听萧青梧说完,不少人已摩拳擦掌,准备挑选材料尝试。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王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拾起其中一把做好的样品,目光扫过的扇面某处,那里渲染着一片朦胧舒缓的灰蓝色,宛如雨后天青,远山含烟。 他看向正被几人围着询问浆糊浓淡的萧青梧,开口问道:“萧娘子,这扇面上的颜色,倒是不太寻常……?” 他旁边的孟浩然探过脑袋,顺着他手指虚点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察觉出那种明显的区别,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观其色相,沉着温润,似有烟霭笼罩,幽远静谧,别有一番韵味,确是跟寻常所见的青蓝有所不同。” 周围几位喜爱丹青的官员,立刻循声围拢过来。 萧青梧见他们终于注意到颜料了,连忙解释:“其实用的还是那些常见的颜料,但关键不在用什么,而在怎么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 她重新打开一把用来试色的样品,指着上面一道灰蓝色:“比如这个效果,就是调制时,用酸性物质稍微处理一下,这样就能产生一种雾蒙蒙的感觉。” 她又指向旁边的两个新色:“这个粉色也是类似道理,调出浅红后再叠加一层半透明的胶矾水,颜色看着就不会那么鲜艳了。至于这个浅紫色就麻烦得多,需要很小心得掌握配比,否则很容易变成难看的酱紫色。” 王维瞬间恍然:“如此说来,竟是与你平日讲授的化学之道有些关联相通之处。” “正是!”萧青梧眼睛一亮,高兴地一拍手,“这就是化学手段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不同的物质相遇,会发生各种反应,改变彼此的性质。利用这些反应,就能主动创造出想要的颜色,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天然颜料。酸能改变某些矿物颜色的呈现,胶矾的配比和涂抹方式会影响色彩的透明度和光泽,这些都离不开对材料本身性质的了解和控制,也就是化学。” 这一番酸碱反应什么的说下来,周围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发直,脑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眩晕。 生怕她继续说下去,众人连忙岔开话题,问起这几样新色是不是也能现场调制? 萧青梧说现做肯定来不及,但她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颜料,大家放手尝试即可,材料管够。 得了她的回答,众人纷纷道谢,然后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先去挑选合意的扇骨,有的则聚到颜料案前,好奇地研究那些色泽独特的基料,低声讨论起来。 萧青梧终于能清闲下来,十分惬意地四处游走,时不时给这个指点一下给那个帮点忙。 预料之中的,折扇受到了一致好评,但对于新色的接受度却明显有了分野。 灰蓝色因其所蕴含的山水意境,颇得众多文士青睐,觉得很适合绘制远岫烟霞。灰粉色因其柔雅不腻,也获得不少称赞,尤其是几位偏爱清丽画风的官员,觉得若用此色来点缀花卉或仕女,定然颇有新意。 而主要的争议点,果然落在了那灰紫色上。 唐人的审美是热烈而奔放的,崇尚的是华丽饱满且浓郁的色彩。朱砂的红要正,石绿的翠要鲜,金泥的灿亮更是不必多说。 紫色因其染制不易,自古便象征着无上的尊贵与权威。在唐人普遍的审美中,紫色就该是明艳且庄重的,在华贵的紫色中加入灰色调去中和它的浓烈,无疑让人觉得失了紫色应有的贵气。 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审美都趋同。 正紫虽好,但若要表现清淡朦胧的意境,比如水边暮霭与天际艳霞,用新色来绘制确是再适合不过。 萧青梧笑眯眯地满场转,对这些争议丝毫不放在心上。 她心中得意至极,把酒宴改成文创大会果然没有错,自己不用端着酒杯满场应酬,客人们自得其乐不用她时时操心招呼,更不用面对宴席散过后的满地狼藉,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举多得的事。 下次再要举办规模较大的宴饮,完全可以照着今天的来。 直到天色渐渐染上昏黄,仆人进来点灯,众人才恍然察觉时辰不早了。 大家带着各自的成品,有的得意展示,有的小心收好,互相品评一番后,才意犹未尽地相互告辞。 黄昏时分,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神情各异的士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有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有人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兀自沉浸在考试中。 只有一小部分人眉眼间透着些许轻松,一看就知答得不错。 萧青梧看到其中几个没有正结伴往酒楼的方向而来,连忙结了包间的账,准备去一楼大堂坐坐,听他们说什么。 很快,便有士子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他们大多面容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招呼伙计上热茶汤饼,显然在那狭窄寒冷的号舍里吃了不少苦头。 掌柜见这阵势,连忙亲自带着伙计殷勤张罗,不多时,热腾腾的汤饼、温好的酒水便送了上来。 他态度热情地陪着笑,说了许多吉利又好听的场面话,趁士子们高兴之余,又趁势提出了希望能在后院那面专供题咏的石壁上留下墨宝,为小店增光。 这是各地酒肆中常见的雅事,更何况眼下正值春试,各大酒肆、寺庙、道观乃至逆旅,都巴望着能与这群士子交好关系,留下一二墨宝,说不定这里面就有谁能高中,这题壁便成了佳话,更是招徕生意的活招牌。 众士子略一谦让,便应承下来。 掌柜想提前投资,他们也想通过题壁来扬名。 热食下肚,温酒入喉,驱散了部分寒意与疲惫,交谈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于这几日号舍的寒冷、饮食的粗陋的抱怨,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刚刚结束的考试。 一个身子骨看着不怎么健壮的中年士子长长吁了口气:“总算是熬出来了。” 旁边一个面庞清瘦的士子喝下一口热汤,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是出来了,可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对成绩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另一位年岁稍长的士子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经义墨义尚算平稳,只是策论……” 他皱着眉,继续说道:“盐铁、漕运皆是国之要害,只是这题目出得也太实了些。” “可不是?”另一人迅速接口,声音压得极低,“看似问策,实则考的是为政之能,非久历世事、洞悉朝局者,恐难切中肯綮。吾辈书生,纸上谈兵易,真要落到实处……” 他苦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科举的考题向来由主考官拟定,天子钦定,这些士子自然不敢在公开场合有半句怨怼。 但考砸了的沮丧,前途未卜的焦虑,还是让人忍不住想找同病相怜者倾诉几句,哪怕只是些含糊的叹息。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寻常人隔着几张桌子未必能听清。但萧青梧的听觉远超常人,自是将这些低语一字不漏地尽收耳中。 听了后,她也知道了韦陟选了哪两题,除了一道问人口的,盐铁那道也被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