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走到他近前,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问他:“王爷,怎么又领人过来了?我不是说了不养闲人吗?” 李琎也压低声音:“上回那三个,你不是让我领走了吗?我琢磨着,定是那样的不合你眼缘。所以啊,这回特意换了路子!你瞧瞧,这三位身手利落,弓马娴熟,性子也爽快,跟你这脾气,说不定更对路!” 萧青梧觉得自己要是有脑仁,这会肯定已经在突突跳了。 她很是不耐烦地等着李琎:“我对什么路啊!赶紧的,把人领走!我家现在是病房,需要清净!张节度刚做完手术,还得养着呢!” 见她神情不快,李琎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陈安喊道:“陈管家,劳烦你先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喝口茶,歇歇脚!” 陈安会意,立刻上前,客气地将那三位有些茫然的年轻人引开了。 看着那三人消失在月洞门后,萧青梧才觉得周遭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她没好气地瞪了李琎一眼,也懒得再跟他站在院子里掰扯,转身朝着饭厅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抱怨:“王爷,我跟您说真的,以后可千万别再往我这儿送人了。我一个都养不起,也一点都不想养,三个大男人想靠着一张脸就在我这吃白饭,想的也太美了吧?真要报恩,您不如换点别的。” 杜甫和孟浩然听得笑出声。 李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凑近问道:“换什么?萧娘子你只管说!金银珠玉?古玩字画?还是田庄铺面?只要你开口!” 萧青梧脚步不停,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圈。 最想要的?当然是钱,钱多了,很多事都能方便不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直接收受亲王大笔金银,目标太大,容易招惹是非,闲的没事了给自己招惹官司呢。 那换成米面粮油、布匹药材这些实用物资?看起来低调,但细想也不行。她一个独居的女官,府里突然进出大量生活物资,同样扎眼不说,而且储存管理也是麻烦,说不定还会被解读成囤积居奇或与民争利。 左思右想,似乎收什么都不太妥当,都可能留下话柄。 萧青梧引着几人进了暖意融融的饭厅,各自落座之后,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说起来,王爷,我这儿还真有件事,正想找人帮忙。思来想去,满长安城,怕是再没有比王爷您更合适的了。” 李琎听她终于有所要求了,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与兴味:“萧娘子只管开口,只要是本王能办的,绝无二话!” 连杜甫和孟浩然都停下了低声交谈,好奇地望过来,想听听她能有什么需要劳动汝阳王的大事。 萧青梧摸着下巴,似乎在斟酌词句:“是这样,崇玄馆那边,许多基础的东西,得印成册子,方便学员自修,也方便流传。往后若开新班,教材更是必不可少,总不能每次都让学员之间抄来抄去的,效率实在太慢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可如今,印书的效率比抄书还要慢。一套书版雕下来,耗时耗力不说,若里头有个别错字,或是往后想增补些内容,整块版就近乎废了,又得重头再来。我算了一下,若要按我的想法,把该印的东西都印出来,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对印书的具体流程不甚了了,但慢和费事他是懂的,不由开口赞同道:“确实麻烦,我有时想印些诗文集子赏人,工匠也总要催上许久。” “所以……”萧青梧犹豫着说道,“我琢磨着,能不能把这印书的法子,稍微改一改?” “改印书的法子?”杜甫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双眼顿时一亮,“如何改法?” “我只是有个初步的设想,还没有细究,更不知实际做起来会遇上多少难关。”萧青梧语气十分谨慎,没有大包大揽,“我琢磨着,能不能别再把字死死地刻在一块整板上?咱们换个思路,把每个字都拆开排列,就像印章那样。” 她给众人解释了下活字的原理,李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说,让每个字都变成一个小印章,用的时候排起来,不用的时候收起来,可以反复用?” “王爷一点就透!”萧青梧赞了一句,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但想做成这事,难处不少。首先,用什么材料做?木头容易受潮变形,刻起来也费工。其次,如何保证字的大小高低一模一样?不然排出来东倒西歪,没法印。再者,上墨的法子,恐怕也和现在往雕版上刷墨不同……” “最最重要的是,排字的前提是识字,有那么多识字的匠人吗?” 印刷佛经诗文什么的还好说,总能找到识字的,但数学符号公式图标,全大唐能找到几个认识的? “这……听起来确实不易。”李琎跟着蹙起眉头,“材料嘛……陶土?烧制陶俑陶器倒是寻常,但烧出千万个一般大小的字坯,还要字迹清晰……难。铜?铁?铸造起来倒是可能,但成本……” 他忽然眼睛一亮,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你既然能想到这法子,必定已有一些计较?你需要我帮什么忙?是找匠人?还是寻材料?或是钱?”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具体如何一步步实现,我确实还没完全想好,须得找真正懂行的工匠,一同反复试验摸索才行。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一人之力能成。我请王爷帮忙,正是因为这个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绝不是我自己能办得到的。” 李琎听着,脸上的神色从好奇思索,渐渐变得兴奋起来,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参与开创大事的激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萧娘子,你尽管放手去筹划!匠人、场地、物料,包在我身上!钱的事更不用担心,我李琎别的不敢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就算我这儿不够,我去找阿耶,找其他叔伯兄弟凑,也得把这印刷术给弄出来!” 杜甫和孟浩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许。他们虽不通匠作,但也深知印刷术的改进对学问传播的意义。 “萧娘子此想,若能成功,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孟浩然感叹道,“届时典籍刊布,成本大减,速度大增,寒门学子受益无穷啊。” 杜甫也重重点头:“正是!若能如此,许多孤本、善本,乃至如萧娘子所著的新学教材,便可更快更广地流传开来,善莫大焉!” 萧青梧见李琎如此热切响应,杜甫和孟浩然也深表支持,心中一定,举起酒杯,笑道:“那便先谢过王爷鼎力相助了!此事急不得,咱们需从长计议,一步步来。眼下,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印刷术的改进 饭后送走杜甫他们,萧青梧照例去看了一趟张守珪,给他换了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回到书房,她摊开纸笔,打算把关于印刷术的初步想法整理一下。 刚写了几行,笔尖就停住了。 她盯着纸上那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还有旁边画了一半的数学符号,忽然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印刷的落后,真是知识传播路上最大的难关啊……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没有教材,想自学都没门路,就算有人想学她教的这些东西,上哪儿找书看去?难道全靠口耳相传,或者手抄?那效率也太低了。 【我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她放下笔叹了口气,【活字印刷……听着挺好,可仔细一想,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了,根本就实现不了。】 【您指的是?】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 【你想啊,那么多字,常用的就好几千个。每印一页书,就得从成千上万个字块里把这页需要的拣出来,排好版,印完再拆掉,归位……这得多麻烦?速度恐怕比雕版快不了多少,还更容易出错。】 接着她又想到更实际的问题:【而且,那么多数学符号、图形、公式……就算做出对应的字块来,排版的工匠认识吗?不认识怎么排?总不能我每次都亲自在旁边盯着吧?那我还干不干别的了?】 【您的顾虑很有道理,事实上,根据历史数据,在中国古代,活字印刷术因成本、排版效率、技术习惯等原因,并未取代雕版成为主流。您说的识字工匠稀缺问题,在当时也是最主要的制约因素之一。】 萧青梧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泄气:【那怎么办?雕版太慢太死,活字又不现实……难道真的只能一本本手抄?】 约有十几秒的沉寂后,9527再次开口:【经过二次深度检索,结合当前时代的技术条件,有一个方案或许更为合适。它的实现门槛非常低,对工匠识字与否要求不高,并且可以小规模且快速灵活地印刷教材。】 萧青梧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方案?】 【蜡纸油印术。】 【……蜡纸油印?】萧青梧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陌生的词,【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以前看穿越小说好像都没见人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