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萧娘子见笑了。”孟浩然摇了摇头,“方才那两位,是省内的杨监事与刘主簿。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典籍校勘上的分歧。” 杜甫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书案上,闻言忍不住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懑:“哪里只是些许分歧?分明是刻意刁难!那河图洛书的条目,版本歧异甚多,我一一标注来源,提请上峰裁夺或交弘文馆再议,本是分内之举。到了他们口中,倒成了我标新立异、急于立威了!” 他说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这番话在心底憋了许久。 孟浩然轻轻拍了拍杜甫的手臂,示意他稍安,转而看向萧青梧,继续说道:“子美性子直,治学又肯下死功夫,见不得含糊之处,这本是好事,只是……唉,或许也正因如此,才更惹人注目,平添许多口舌。” 他见萧青梧脸色似有不解,便继续将其中关窍稍稍点明:“我与子美自入秘书省以来,贺公多有关照,加之圣人时有宴游,亦常召我二人前往陪侍,赋诗应景。这些殊荣落在旁人眼中,自是让人眼红。” 孟浩然说着,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庭院,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淡倦意:“秘书省中,多的是皓首穷经、循资升迁的前辈。我倒还罢了,子美年纪轻,不过因着诗写得好,便似乎走到了他们前头……难免有人心中不平。方才那事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我们得守规矩、知进退,莫要太过出风头罢了。” 杜甫听了,更是气结,低声道:“难道因怕人嫉恨,便该对典籍疑误视而不见,敷衍塞责?这岂是治学之道?” 萧青梧听着,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她大概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排挤嘛。资历老的看不上年轻得势的,找点工作上的小茬儿,话里话外挤兑你,让你别太出挑。 你出挑了,不就显得他们无能了吗? 仁者执心 萧青梧环视这间狭小古朴的廨舍,看着杜甫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校勘录,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 古往今来,职场上这套倚老卖老的话术,似乎从未变过。 她没有接孟浩然的话茬,反而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文书:“那什么河图洛书的条目……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给我看看吗?” 杜甫将文书递了过来。 萧青梧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诸多写了备注的地方,大概都是些不同典籍中的记载差异,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来源和疑问。 她虽看得不太懂,但光看这严谨的态度,都能感觉到杜甫在治学上的认真。 “标注得很清楚啊。”她指着一处说道,“比如这里,两个版本的差异确实很大,标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杜甫得到肯定,一腔郁气似乎有了出口,音量都大了几分:“问题便在于此!依方才那二位所说,这样的细节,我只需择一通行的说法录入即可,无需标注异文,以免显得省中藏书混乱、校勘不明。可若只是不管对错,只做个抹平异同的抄书工,那这校勘二字,又有什么意义?” 萧青梧放下文书,想了想,看向杜甫:“那……子美你打算怎么办?” 杜甫脸色更沉,嘴唇紧抿着,显然内心也在激烈的挣扎着。他既不愿屈服于这种不公的打压,又深知公然违拗上官的后果。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若为求真,自当不改,可若就这样执意呈上,只怕日后类似的刁难,只会更多……” 萧青梧看着这个虽然年轻,但已经深谙官场规则的诗圣,不由跟着他叹了口气。 其实她很理解杜甫的处境,才华和机遇让他走到了同龄人前面,但也成了众矢之的。在论资排辈的体系里,出头鸟总是容易被敲打的。 硬顶回去当然痛快,但后续各种穿小鞋、使绊子恐怕会无穷无尽。 可若是就此妥协,一次退让,就可能次次退让,最终被磨掉棱角,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孟浩然也沉默着,他比杜甫年长太多,人情世故看得更透些。 他知道杜甫的坚持没错,但也清楚现实的坚硬。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杜甫忽然神情自若地撩起袍角坐下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道:“不改了,他们想要如何,随他们去吧。” 萧青梧看着这样的杜甫,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即便还年轻,即便还未遭遇挫折,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面对不公仗义执言的杜甫。这份固执,未来一定会让她吃不少苦头,但也正是这固执,才让他成为杜甫。 她既欣慰又难过,其实这不过是庞大的官僚体系里,最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杜甫这次坚持本心,下次也能次次都这样硬顶着吗? “子美……”萧青梧轻声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杜甫自己,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无奈又坦然地笑了笑:“萧娘子不必为我忧心,这校书郎的差事,说到底不过是为典籍拂尘,为文字正名。若连这点本分都要瞻前顾后,这官做着也无甚意趣,大不了就不做了,日后专心读书便是。” 孟浩然笑着附和他:“说得不错,这官身嘛,有时反倒是累赘。能守住案头一方净土,能写出几行不违心的字,才算是没有白活一遭啊。” 萧青梧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忽然也就不纠结了。 有些人的底色,或许从生下来就注定了。 即便因为她的到来,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移,杜甫或许不会再经历安史之乱的颠沛,不会再有中年丧子的切肤之痛,但他骨子里那份对正义与求真近乎本能的执着,大概永远不会改变。 这或许就是杜甫之所以是杜甫。 【我突然明白了,诗圣的核心不止有仁心,还有那股子九死不悔的拗劲儿。】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只有善良和同情,看到不平事会难过,但未必有勇气次次都站出来说话,更未必能在一次次碰壁后,还选择继续头铁地坚持。】 【您的观察很敏锐。】9527回应她,【强烈的道德感、深切的共情能力与坚韧不拔的求真意志,三个核心构成了杜甫的底色。历史人物评价体系中的圣,往往包含了超越常人的道德坚守与韧性,而杜甫则兼具二者,这或许是他的作品能穿透时代的关键特质。】 杜甫与孟浩然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一闪而过。 杜甫看向窗外,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今日天气倒是不错,阴了这许多日,总算见了些晴光。坐得久了,筋骨都有些僵了。” 孟浩然舒展了一下手臂,笑着接过话:“也该下值了,不如寻个地方,喝两杯热酒,驱驱寒气,也松快松快心神。” 萧青梧想了想,立刻提议:“那不如去我家?我那儿又有了许多新鲜的食材,牛羊鱼虾什么都有,昨晚就用各种香料和酱料腌制上了,今天吃正好入味了。” 杜甫眼睛顿时亮了,脱口问道:“酒水还有吗?” 萧青梧:“……”她就知道。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个狡黠的笑:“一顿饭的存货是够了,不过我忽然有个点子,你要不要听?” 杜甫果然被勾起兴趣:“哦?什么点子?” “你想想,长安城里,你们这些文友,还有宗室勋贵里,是不是有不少特别能喝的?像贺监、汝阳王、崔宗之他们,还有我师父……” 萧青梧掰着手指数:“你不如把他们写进诗里,弄个《饮中歌》或者《酒徒篇》之类的?记下这些人的酒中趣事或醉后狂态,岂不有趣?更重要的是,后世的人看了,也能知道咱们开元年间,还有这么一群风流人物。” 杜甫听得怔住,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 将当代人物的风貌以诗定格,本就是文人乐此不疲的事,何况题材还是他极熟悉的酒。 李白狂放、贺知章豁达、李琎贵气、崔宗之倜傥……每个人的形象在他脑中迅速鲜活起来,诗句的韵律似乎已经开始在胸腔里隐隐撞击。 “妙啊!”孟浩然先抚掌赞道,“子美若作此篇,必可流传后世!” 杜甫对这个提议心动不已,但随即想到什么,失笑着摆手道:“这……将自己与诸位前辈并列,未免有自夸之嫌,不妥不妥。” 萧青梧理直气壮地回应:“这有什么?你又不是自吹自擂,就是如实记录嘛。再说,你和少伯那嗜酒如命的样子,也就比我师父差一点,但是丝毫不输给其他人的,要是不写你们二人,怎能让旁人信服?后人肯定会疑惑,为何杜甫不写自己?难道他不能喝?还是觉得把自己写进去不好意思?” 杜甫被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那点矜持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萧娘子此言……倒也有理,待我细细思量一番……” 三人说笑着出了秘书省的院子,沿着宫墙夹道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一段之后,便见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官员,正不疾不徐地迎面走来,看样子也是刚下了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