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月洞门,就看见前院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李琎一马当先,穿着簇新的宝蓝圆领袍,精神焕发,身后跟着李白、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还有前几日席间的其他几位。 更扎眼的是李琎侧后方那三位,清一色玉冠白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气质文雅沉静,再仔细一看,还敷了粉描了眉涂了口脂等化妆品。 萧青梧顿在原地,正在犹豫是该过去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赶紧走人…… 李琎扭头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喜气洋洋地扯着嗓门喊:“萧娘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指向那三位白衣郎君:“那日席间答应你的,我可一刻没忘!看看,这三位,可都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品貌才情样样拔尖,你瞧瞧,可还入眼?” 说着他示意那三人上前给萧青梧见礼。 那三人闻声,立刻上前一步,齐刷刷地行了一礼,仪态恭谨地下拜:“见过萧大夫。” 起身时,几道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萧青梧脸上飞快地扫过,眼中均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悦。 他们来前自然听过这位女官的大名,原以为必是位威重严肃,上了年纪的人物,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年轻清丽的模样,这意外的惊喜,让几人神色间更添了几分真切的热忱。 李琎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逐个介绍:“这位善抚琴,尤其是一手《幽兰》弹得出神入化!这位诗书皆通,尤擅行草!还有这位,诗才敏捷,尤善回文……” 萧青梧目光掠过那三位微微垂首的“礼物”,再扫过旁边一群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压都压不住的一群人,最后落在李琎那张分外骄傲的脸上。 她半晌无言:“您还真是……言出必行……” 她差点都要忘了这事,也把李琎那天的醉话当做玩笑了,谁想他来真的? 而且……就算真要送,不能低调点私下进行吗?!家里还躺着个身份贵重的重病号呢! 这么大张旗鼓,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是自然!”李琎昂着脑袋,声音洪亮,“答应你的事,岂能拖延?怎么样,还满意否?若有不满意之处,只管说,我再去寻更好的来!” “王爷!”萧青梧压低声音打断他,气得差点跳脚,“您小点声!家里还有客人在呢!” “客人?”李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哪位贵客?竟劳动萧娘子亲自安置在府里?” 萧青梧正斟酌着该怎么简单解释,既能说明情况,又别让场面更尴尬,就听见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张守珪披着外袍,由一名亲兵小心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他面色蜡黄,嘴唇泛白,腰背微弯,浑身挡不住的虚弱病气。但目光扫过院中这一大群人时,那久经沙场的锐气仍在。 萧青梧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竟是汝阳王殿下?”张守珪率先开口问候,“李补阙、王侍御……诸位今日好兴致,竟齐聚萧学士府上。” 李琎等人见是他,都略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见礼。 他打量着张守珪的气色,眉头微蹙:“张幽州,这才几日不见,怎地清减至此?可是贵体欠安?” 张守珪苦笑一声:“背疽复发,来得急凶,太医署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幸得萧学士不弃,允我在此叨扰,或有一线生机。” “背疽?!”几人齐齐低呼,目光瞬间在张守珪和萧青梧之间转了个来回,又下意识瞥向旁边已经彻底大好的孟浩然,随后又露出了然的神色。 孟浩然那场惊动不少人的手术,他们自是知晓的。 难道说,萧青梧又要给张幽州动手术? 是张幽州听说了此事后主动上门,还是陛下的意思? 众人不由在张守珪与萧青梧之间暗暗扫视着,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闲谈几句,张守珪看着那三位面生的白衣郎君,见他们个个容貌俊秀,衣着得体,又出现在这个地方,以为是萧青梧的友人,便随口问道:“这三位郎君倒是不曾见过……” 萧青梧生怕再说下去,又冒出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连忙抢过话头:“咳……诸位,既然都来了,不如就留下用顿便饭?今日正好有新鲜的羊羔肉,咱们吃暖锅可好?” 李琎立刻笑了起来:“暖锅一定得配酒,萧娘子,你那窖里的好酒,今日可得多搬几坛上来!上次未尽兴,今日定要补上!” 萧青梧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我算是看明白了,其实你就是找借口又来抄我的酒窖来了!” 李白在一旁急不可耐地补充:“徒儿,莫要计较这些了,五脏庙已在哀鸣,快快引路吧,莫要耽搁!” 萧青梧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懒得再说他们。她想起旁边还站着张守珪,转头客气地问:“张节度,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饭吧?” 张守珪摇头轻叹:“诸位且去,我精神不济,恐不能久陪,先行告退了。” 说罢,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在亲兵搀扶下,缓缓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不一起吃最好,不然饭桌上开个玩笑都放不开。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三位白衣郎君,略一沉吟,对着不远处的管家陈安低声吩咐了一句:“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小厅,另置一席,好生款待。” 陈安会意,立刻躬身应下,引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回到厅内,暖锅已经支起,铜锅里奶白的汤底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得极薄,旁边摆着洗干净的菘菜、冬笋片、嫩豆腐,各色蘸碟,并几样干货和时令菜蔬。 众人围坐,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萧青梧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随口问李琎:“王爷,那三位……您从哪儿寻来的?” 李琎正专心对付一块煮得刚好的豆腐,闻言抬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你放心,身世绝对清白,都是读过书的良家子,只是家道中落,或科举无门,想在长安寻个出路。我一说萧学士府上,他们便都愿意来。” 萧青梧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吃自己的。 李琎见她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由兴致更高,继续劝道:“萧娘子,你真不妨收下。就算不派什么大用场,搁在身边,平日里看着不也赏心悦目?” 萧青梧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王爷,三个人的吃穿用度,月例开销,哪样不要钱?我的俸禄可不是用来养闲人的。” 这话说得过于实在,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李白抿了口酒,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徒儿,你这就不懂了,让他们给你掌灯研墨,红袖添香……哦不,是翠袖添香,可是极为风雅的美事,总好过你事事亲力亲为。” 萧青梧撇撇嘴:“这点小事我自己顺手就做了,哪用得着专门养个人。” 杜甫也跟着调侃:“那……让他们跟着你学些数算格物?萧学士门下,岂不又添几位高徒?” 萧青梧哈哈一笑:“子美,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人家读圣贤书,求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跑来跟我学这些杂学,算什么出路?歪路还差不多。” 李琎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觉得更有趣了,故意拉长了调子,准备继续拿她寻开心。 “我明白了,你是嫌他们貌丑,看不上眼,对不对?” 孟浩然跟着摇头晃脑,啧啧两声:“萧娘子眼界自然高,这等品貌,怕是难入法眼。” 谁知萧青梧竟真的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眉眼一弯,笑着说道:“丑肯定谈不上,都挺周正的,但要说多好看嘛……我觉得也就还好。”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随即几双眼睛都亮了,纷纷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王昌龄立刻促狭地接上:“哦?那依萧娘子之见,谁才称得上好看?” 萧青梧目光扫过他,笑盈盈地回道:“少伯你就很好看啊,眉目英朗,气度爽飒。” 王昌龄没料到第一个夸的是自己,微微一怔,随即挑眉,坦然受之,还拱手做了个承让的手势,引得众人一阵笑声。 他立刻指向身旁的李白:“那他呢?你看太白如何?” 萧青梧看向李白,后者也好奇地望过来,似是想听听她准备怎么评价。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师父那自然是神仙中人,风采独具,飘逸出尘。”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李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接着咳嗽两声赶紧掩下,右手随意一摆,面上已经换上一副“这还用你说”的淡然。 李琎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指向杜甫:“子美呢?子美如何?” 萧青梧继续说:“子美眉宇清正,气度端凝,朗朗如松下风。” 杜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头。 “孟山人呢?” “山人神清气朗,望之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