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啊,得像王摩诘这般品貌才华兼备的,才能入得了萧娘子的眼!”有人借着酒劲,故意大声调侃,引来一片哄笑。 被点名的王维正与贺知章低声说着什么,闻声脚步微顿,面上没什么羞赧的表情,只是微微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接着朝贺知章略一颔首,便跟王缙缓缓离开。 “欸,摩诘怎么走了?” “定是你们嘴上没把门,把人臊跑了!” “说起来,我倒是认识平康坊一位都知,手下教养着好几个颜色极好、又懂诗书的清倌人,性子也柔顺……”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竟真的开始提供资源。 “去去去!你那是什么地方出来的?也敢往萧娘子府里送?至少也得是身家清白、读过书的良家子……” “良家子谁肯做这个?除非是落魄的寒门士子,或许为了前程……” “寒门士子?那岂不更妙?既能红袖添香,还能谈诗论道,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个功名,萧娘子这也算慧眼识英、资助寒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仿佛李琎的提议已然成真,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帮忙参谋。 日影越斜,坊间的寒意也重了几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议论着李琎那桩义举,晃晃悠悠地转过街角。 没走多远,前方便是长安县衙所在。此处是个岔路口,青石铺就的道路分别通往不同里坊,各家车马仆从大多等候在此。 众人正待拱手作别,各归各家,却见县衙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个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身量颇高,骨架宽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色圆领袍,外罩的皮毛坎肩有些磨损。 他面色微黑,蓄着短髯,浓眉紧蹙,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走到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他猛地停住脚步,对着那已然闭合的衙门,扯开嗓门恨恨喊道:“区区胥吏,也敢狗眼看人低!今日尔等轻我,安知他日我不能封侯万里,名震天下?!” 喊声中气十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中格外突兀。 正要散去的众人不由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去。 李白原本正与杜甫勾肩搭背地说着醉话,闻声抬眼,见那人虽衣着普通,甚至略显潦倒,但站立如松,顾盼间自有一股雄武之气,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文士官员迥然不同,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又听他话语豪迈,虽然处境窘迫却不减昂扬志气,那好感一下子又增到了五分。 他本就好奇心重,兼之向来欣赏这等磊落不羁的人物,当即挣脱了扶着他的杜甫,略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脚步虚浮却兴致勃勃地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何故在此动怒?听兄台之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汉子正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忽然见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围拢过来,当中一人更是主动搭话,言辞间十分客气。 他虽在气头上,却并非不识时务之辈,且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立刻收敛了怒容,抱拳还礼,声音中多了几分克制:“不敢劳贵人动问,某确有要事欲陈情县令,奈何门吏推诿,主簿怠慢,枯坐半日也不得见!某虽布衣,亦有志气,不愿受此折辱,故而告辞!” 李白见他言辞直率,好感更甚,笑道问道:“原来如此,衙门之中,难免有眼高于顶之辈,兄台不必过于介怀。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男人见李白态度恳切,神色稍缓,朗声道:“某姓哥舒,名翰,突骑施人,现客居长安,让诸位见笑了。” “哥舒翰”三字一出,李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追忆。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友人。 不仅是李白,在场如贺知章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滞,随即都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继而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悄然打量着这位自称哥舒翰的落魄汉子。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李白率先回过神来,脸上的醉意都被这意外的名字冲淡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思索,但很快又被兴致高昂的热忱所取代,脸上的笑容都比刚才更真挚了几分。 “原来是哥舒兄!失敬失敬!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官至右补阙。”他对着哥舒翰拱手,然后指了指身后众人,“这些都是我的友人和同僚,我等方才小聚,正要散去,不想在此得遇兄台,也是缘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热情:“不瞒兄台,我一见之下,便觉兄台气概非凡,绝非池中之物,心中甚为投缘。兄台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移步敝处?我们边饮边谈。且兄台方才所言遭遇,或可说与我等一听,纵然力薄,或许也能参详一二?” “李白”二字入耳,哥舒翰先是一怔,随即倏然抬眼,仔细看向面前这位带着酒意的中年文士。 他在长安客居数年,自然听过这位诗才卓著、性情疏狂的李太白之名。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县衙门口愤懑失态,竟被对方看了个正着,且还毫无芥蒂地主动与自己搭话。 “您……您便是那位李补阙?”哥舒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姿态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某在坊间亦曾偶闻清名!今日得见,实是意外之幸!” 见李白含笑点头,又毫无名士和官员的架子,心中因县衙冷遇而生的郁气不由消散了些许,反倒生出几分得遇知己的感慨。 他当下不假思索,说道:“官人盛情,某却之不恭!只是某是个粗鄙之人,恐扰了诸位雅兴。” “哪里的话!”李白大笑,上前亲热地拉住哥舒翰的手臂,“我辈相交,贵在知心,何论其他!走走走,今日定要与哥舒兄喝个痛快!” 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跟着开口。 “既是太白看重的朋友,便是我等的朋友。” “同去同去,酒还未尽兴呢!” 哥舒翰虽觉这些贵人的态度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见众人笑容可掬,言辞恳切,也只当是李白人缘好,连带自己得了青眼,心中更多了几分暖意与振奋。 他不再推辞,笑容爽朗地应道:“既如此,某便叨扰了!” 有几人略略落后几步,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唏嘘与感慨。 这位哥舒翰,可是萧青梧那“名将排名”里位列精神尚可,其余如李白、王昌龄等人,眼下都带着一团青黑,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至于嚷嚷着要给她送男宠的李琎,则是又找了理由请假不来。 反正他是宗室子弟,标准灵活得很,只要别过分到一连几天不见人,皇帝就不会管他。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 萧青梧边往外走,目光边扫过那几个步履明显迟缓游魂一样的背影,心中不由感到好笑。 再喝下去迟早有一天误了早朝,被拉到门口一人二十大板。 她暗自摇头,径直转向另一条宫道,往皇帝日常起居办公的方向去了。 见了皇帝,她先是大致说了遍检视的结果,以及能不能治,该怎么治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讲清风险点和责任归属问题。 “以臣之能,有六成把握,可用手术为张节度清创。但此中风险,仍需向陛下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