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高力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低声说道:“萧学士,陛下急召,请即刻随某前往。” 萧青梧心头一凛,能让高力士亲自来传话,且不等她下课就直接打断的,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她结束了课程,迅速收拾了一下案头的讲义,跟着高力士离开。 走出崇玄馆,她试探着问:“高翁,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高力士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叹息:“张幽州……病了。” “张幽州病了?”萧青梧一怔,下意识追问,“什么病?很严重吗?” 问过之后她又开始疑惑,张守珪生病了,叫她过去做什么? 高力士点了点头,面色沉凝:“是背疽,已病了好些时日,寻常医药难以遏制……” 又是背疽?! 萧青梧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 孟浩然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才过去多久?同样的病症,竟又出现在另一位朝廷重臣身上,而且还是镇守北疆、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 她立刻明白了李隆基急召她的原因,皇帝想知道的,估计是她这个治好过孟浩然的人,有没有办法再救一次。 “所以,陛下召我,是想问……?”她迟疑着开口。 “一切还得等陛下示下。”高力士没有直接回答,“快些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萧青梧不再多问,默默加快了步伐,心中却再次翻腾起来。 匆匆赶到延英殿,李隆基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殿外灰暗的天色,闻声转过身,脸上是的神情复杂至极。 “张幽州病了这事,你可知晓?”李隆基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是,高翁来时略提了一句。”萧青梧老实回答。 李隆基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忽然漫上一层忧色:“张幽州镇守北疆多年,素有威名,如今他病重……” 他看向萧青梧,接着又问道:“你前些日子为孟浩然治病,用的那个剖开皮肉、剜除腐毒的法子,朕听闻颇有奇效。张幽州此次也是背疽,病势凶猛,太医署已束手无策,你那法子,能否也为他用上一用?” 萧青梧心中一紧,知道最担心的问题果然来了。 她立刻在心里询问:【9527,张守珪具体是哪一年去世的?】 【根据史料记载,张守珪于开元二十八年,因背疽发作而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又是后年? 李隆基同样清晰地听到了这段对话,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膛涌动着。 他确实因着安禄山与史思明之故,对张守珪多有芥蒂,但理智上他也明白,河北乱局并不是张守珪的错,张守珪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然而……心里清楚是一回事,情绪上有时真的很难不带出来。 尤其是前些天因着史思明之故,张守珪或许是愧悔交加,回去没多久便一病不起。 李隆基深深叹了口气,他也没说什么不是…… 萧青梧没有急着回答,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着。 后年……意味着张守珪的病情至少不是那种急症暴毙,应该还有救治的窗口期。 然而……她能救吗?敢救吗? 救孟浩然,是朋友之义,风险虽然有,但心理负担相对单纯。 可张守珪不同,他是手握重兵的边帅,是深陷政治漩涡的人物。 万一手术失败,张守珪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术后出了岔子,自己该如何自处?朝廷、幽州军镇、乃至虎视眈眈的契丹奚人,又会如何反应? 她定了定神,对着李隆基将手术的凶险一一道来。 所需的无菌环境、有效的麻醉、精准的解剖、术后抗感染和护理的极高要求,以及最终可能面临的成功率与诸多不可控的风险等等……尽可能清晰、不含水分地向李隆基陈述了一遍。 李隆基听得很仔细,眉峰时而紧蹙,时而微微舒展。 待她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孟浩然既能治好,说明此法终究是一条生路。”他缓缓开口,“既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视他油尽灯枯。你方才所言种种凶险,朕心中明了。可即便你不施术,依太医署所言,他恐怕也熬不了多久,既如此,何妨一试?” 萧青梧见他态度明确,心知皇帝已下了决心。 她斟酌着,还是将最实际的顾虑问出了口:“陛下,若……若事有不顺,手术未能成功,甚至……张幽州因此……那这责任……” 李隆基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你是我遣去诊治的,所用之法亦是我允准的。成,是他的造化,不成,是他的命数。朕不开口,无人敢以此怪罪于你。” 这番话虽然没有彻底打消萧青梧心中的压力,但她确实放松了一些。 “谢陛下体谅。”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方才所说的一切,都需要彻底检视过张幽州的身体之后,病灶深浅如何,脓包是否扩散至了全身,他自己体力如何……这些都必须仔细探查之后,才能有确切的判断,现在说再多也是空谈。” 李隆基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他略作思忖,随即道:“既如此,朕便与你同去。张幽州卧病多日,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番。有朕在场,许多事或可便宜行事。” 萧青梧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 有皇帝亲自驾临,张守珪及其家人即便对褪衣检视这种非常规的诊法心存抗拒,恐怕也难以当面驳回。 许多解释和安抚的工作,李隆基一两句话,比她费尽口舌有效得多。 “事不宜迟,今日便去。”李隆基侧身吩咐,“高力士,速去安排一下,轻车简从,不必铺张。” “奴遵旨。”高力士躬身应下,迅速退出殿外安排车驾与护卫。 一刻钟的功夫,一切都安排妥当。 说是不要铺张,但帝王出行,最基本的排场必然不能少。 车厢内,李隆基闭目养神,萧青梧则趁这功夫跟9527聊起张守珪相关的事。 【如果张守珪现在死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最大的影响是北疆的防务问题。】9527说道,【张守珪在幽州威望很高,对周边部族具有相当大的威慑力。他若在此时突然病逝,幽州节度使的位置将出现空缺。此间的权力交接期,可能会被北方部族视为可乘之机,边患风险将显著增加。】 【历史上,张守珪死后,继任者是谁?】萧青梧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 李隆基看似假寐,实则同样在等待着那个答案。他需要知道,未来那个时空里的自己,在失去张守珪后,会将幽州托付给谁。 【先是宗室李适之短暂出任,但他在任仅一年,并未能真正稳定局面,随后朝廷派遣了裴宽接任幽州节度使。】 【裴宽?你说的是现在那个户部尚书裴宽吗??他不是一个文官吗?】 她的印象里,裴宽身材颀长,面容清雅,言谈举止间一派从容风流的士大夫气度,与张守珪那种不怒自威、杀伐决断的边帅形象相去甚远。 这样一个人,去镇守烽火连天的北疆? 【历史事实可能和您的预判有些出入。】9527解释道,【裴宽虽然以文吏入仕,但他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他弓马娴熟,亦有带兵作战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张守珪晚年为求战功,过度倚重安禄山等胡将,导致幽州军内部派系林立,军纪松弛,地方豪强与军头势力坐大,留下许多隐患。裴宽赴任后,成功地整肃了军纪,尤其敢于拿张守珪的老部将乌承恩开刀,这说明裴宽的政治手腕,其实比张守珪更高一筹。】 萧青梧听得有些愣神,信息量有点大。 她迟疑着在心里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裴宽其实比张守珪更厉害?那如果现在就让裴宽去接替张守珪,是不是更好?至少能提前整顿幽州,避免那些隐患?】 车厢内,李隆基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裴宽竟有这般能耐? 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起萧青梧这个建议。 【不能这么简单比较和替换,张守珪与裴宽是不同类型的统帅,各有侧重。裴宽在安民上胜过张守珪,但张守珪那种悬首示众的霸道作风,对于震慑外敌也是极为有效的。】 【关键在于时机和需求。】9527继续分析,【历史上裴宽接任时,张守珪已经病逝,朝廷需要一个能稳定局面的人选,裴宽的特长正好契合那时的需求。但如果现在,在张守珪尚未离世、个人威望极盛的情况下,贸然用一个风格迥异的文官去替换一位以武略著称的老将,可能会引发军心不稳,反而增加外部的风险。稳定有时比变革更重要,尤其是在边防要害之地。】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听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谁更好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人的问题。 【裴宽在幽州任上待了几年?】萧青梧继续在心中追问,她对这段历史交接的细节越发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