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萧学士竟还精于此道?”王昌龄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很是谴责地看着李白,“有好酒竟不告知我?李十二,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今日说什么我也得跟你同去,尝尝萧娘子的手艺!” 贺知章本来正要迈步离开,闻言也停下了脚步:“能让太白这般魂不守舍,又是萧娘子出手,想来绝非市面上那些浊酒可比。老夫今日也无甚要紧事,便随你们去叨扰一杯。” 崔宗之恰好路过,听了半截,立刻加入声讨的行列:“李十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有佳酿,正当呼朋引伴,共享其乐,怎能独享?今日定要罚你三十杯!” 又有几位素来好酒的官员被这热闹吸引,凑上前来,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客气地问道:“不知……我等可否也能厚颜叨扰一杯?” 贺知章眼见人越聚越多,目光一扫,恰好瞥见不打算掺和正欲离去的王维和王缙,立刻扬声道:“摩诘,夏卿,如此好事,少了你们可不成,走走走,一同去!” 王维脚步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无奈,知道今日是躲不掉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对贺知章等人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同样不太好酒的王缙自然只能跟着一起去。 李白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两眼放光、摩拳擦掌的同僚,只觉眼前一黑,恨不得时光倒流,堵上自己那张乱说的嘴。 这么多人,存货够不够啊…… 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拒绝,只好愁眉苦脸地认了。 出宫的路上,他心想,反正已经这么多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两个,更何况,少了谁的都并不能少他两的。 于是脚步一转,又绕去秘书省,将正埋首于卷堆的杜甫和孟浩然一并叫上,又遣了随从快马去王府,务必要把很可能还在赖床的李琎也给揪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皇城,顶着细碎的雪花,直奔永嘉坊。 门房见是李白,又见他身后跟着许多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早已见怪不怪,一面着人飞快进去通禀,一面恭敬地将众人引入前厅。 陈安得了消息,匆匆迎出,看到这阵仗,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暗忖今日厨房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一边笑容得体地应对着,一边指挥侍女迅速端上热茶、点心和炭盆,流程之熟练,显然是早就习惯了。 李白哪里坐得住,茶盏刚沾唇就放下,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一双眼不断在厅堂内扫视,鼻子还时不时微微抽动。 “徒儿这酒藏得也太严实了,”他勾着脑袋四处看,“上回来明明闻着味儿是从这边……” “不行,我得去找找!”他霍地站起身,开始在厅堂里四处逡巡,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角落,连博古架上的瓷瓶后面都不放过。 “李十二,你这模样,倒像家里进了贼。”王昌龄看得好笑,却也忍不住跟着起身,加入了寻宝的行列。 杜甫和李琎见状,兴致勃勃地跟着起身寻找,屋里找了一圈,却是连酒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白干脆抬脚出了厅门,很快,其他几位官员也被带动起来,嘻嘻哈哈地满院子转悠。 萧宅不算特别大,布局也简单,清幽寂静的园林中,浓郁的酒香似有若无,为众人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靠近后罩房的一间僻静厢房外,李白猛地停住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就是这儿了!”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更加醇厚馥郁、夹杂着粮食与花果清甜的酒香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一眼望去,只见屋内靠墙立着数排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救坛,坛口封着油纸红绳,一些坛身上还贴着写了日期的小笺,角落里的几个大缸更是引人注目。 “这么多!”李白眼睛都亮了,最后那点担心酒不够的愁绪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搓了搓手,毫无半点上门做客的自觉,喜气洋洋地招呼后面跟来的众人:“快!都过来帮忙!今天咱们喝个痛快!” 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见状,也哈哈大笑,同样没什么客气的想法,挽起袖子就上前搬酒坛。 陈安听到动静赶来,看着这群人兴高采烈地搬运酒坛,也只能哭笑不得地吩咐仆役小心伺候,又赶紧去多准备些酒具和醒酒的物事。 到了前厅,李白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清冽中透着醇厚的香气瞬间溢满厅堂。 他亲手为贺知章先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漾起诱人的波纹。 “贺监,您先请!”李白眼睛发亮,满是期待。 贺知章笑吟吟地举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而后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他闭目细品片刻,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满是赞叹:“妙啊!清而不薄,醇而不腻,回甘绵长,更难得的是酒气虽足,却不上头,这绝非寻常发酵之法可得!萧娘子不仅会造火药,酿酒的手艺竟也如此不凡。” 杜甫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入口,他微微颔首:“确是好酒,更难得的是,此酒似乎少了些浊气与涩感,竟是格外纯净?” 他看向李白,好奇问道:“太白兄,萧娘子可曾提过酿法有何特异之处?” 李白哪里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管喝得痛快,闻言笑道:“子美你这可就问倒我了,我只管喝,哪管她怎么酿的?好喝便是了!” 说罢,他再顾不上说话,急忙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下肚,他便立刻品出,这次酿出来的,竟比前两次的味道更进一步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举杯,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便是素来克制的王维王缙,或是病体还未彻底痊愈的孟浩然,见众人兴致高昂,酒香诱人,也忍不住小酌了几杯,点头称许。 闲谈间,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即将揭晓的特设新职上。 李琎笑着调侃:“依我看,陛下既为萧娘子特设新职,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号。什么督造使、格物监……总得配得上她那些神鬼莫测的本事才是。” 王昌龄笑道:“名号倒在其次,我只盼这新职权限能大些,好让萧娘子多造些此类佳酿,惠及我等酒徒才是正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与此同时,崇玄馆内。 萧青梧正站在略显空旷的讲堂前,台下坐着刘宴等二十名重点班学员,个个神情专注。 但萧青梧能感觉到,那种最初接触新知识时的兴奋与震撼,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所取代。 她今日讲解的是一道结合了力学与简单几何的复杂应用题,如何计算不同坡度下,车辆运输固定重物所需的最小牵引力。 讲解过程中,她清晰地说出每一步思路,写下公式,画出受力分析图。台下,刘宴等少数几人眼中仍有思索和领悟的光彩,但更多人则眉头微锁,显然理解得颇为吃力。 “……所以,关键是要找到坡度角与摩擦系数的关系,代入这个公式。”萧青梧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炭笔,转身看向学员们,“都明白了吗?若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短暂的沉默后,刘宴问了一个关于公式中某个常数取值边界的问题,显示他不仅理解了应用,更在思考原理的适用范围。 另有两人问了计算中的细节,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记录着,或微微摇头。 萧青梧耐心解答了疑问,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从最初在集贤殿开大课,到后来筛选出这批尖子生进行小班专精教学,一晃眼,竟然也过去好几年了。 眼下教的这些内容,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足够艰深。再往后的知识,不仅需要更坚实的数学基础,更需要配套的工业体系才能理解和应用。 萧青梧很清楚,对于刘宴这些学生来说,无论是准备科举,还是将来进入各个衙门做官,目前所学的数理化知识,已经完全够用,甚至绰绰有余。 让他们将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继续投入到越来越抽象,越来越脱离当下现实的进阶课程中,边际效益正在急剧降低。 更现实地说,对其中大多数人未来的仕途而言,这些杂学的价值,可能远不如多钻研几篇经论。 而且,她尤为不安的是,像刘宴这种注定会成为名相的少年天才,他的天赋到底该用在哪方面? 历史上的刘宴,是挽大厦于将倾的理财能臣,那份对复杂国计民生的洞察,是建立在深厚的传统政务素养上的。 如今却被她强行掰到数理化的赛道上,让他将大量心智耗费在酸碱反应、力学计算上,会不会反而耽误了他原本在财政经济领域绽放的光芒? 自己这番拔苗助长,究竟是助益,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扭曲甚至浪费? 萧青梧模糊地想到,或许,是时候考虑给这持续数年的数理化教学,画上一个阶段性的句点了。 至于未来是转向更专业的领域研究,还是让有兴趣的人自行探索,可以之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