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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也抚须点头:“持心守正,外物不扰,是君子之风。”  说完后,王维忽然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间又掠过一丝复杂,与张九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九龄轻轻叹着气:“还有一事……虽与流言未必直接相关,但想来,也该让你知晓。”  “何事?”萧青梧见他们神色,好奇问道。  张九龄迟疑了片刻,似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带着些为难地缓缓开口:“薛铣……没了。”  “没了?”萧青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没了的具体含义,下意识追问,“什么没了?他怎么了?”  王维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世事无常的飘渺:“他本就带伤上路,流放之路漫长艰苦,加之气候不适,缺医少药……听闻,还未走到配所,便……病殁于途中了。”  萧青梧愣了一瞬,才将病殁于途中与没了联系起来。  哦,薛铣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几乎同时,一股极其突兀、完全不受她理智控制的情绪猛然蹿了上来。  “噗——”  一声短促的笑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从唇边逸了出来。  笑声出口的刹那,萧青梧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微微睁大。然而,胸腔里那股古怪的笑意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时间竟有些收不住。  她连忙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掩盖:“咳咳!咳咳咳!”  但显然为时已晚。  张九龄和王维显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两位风雅端方的士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相同的愕然与无奈,还带着一丝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萧青梧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移开视线,不太好意思直视张九龄和王维此刻十分精彩的表情,试图用问题转移注意,但话一出口,那股残余的笑意又冒了头,让她的语气带上了古怪的起伏:“那……那我是不是……该上门表达一下……呃,歉意什么的哈哈哈哈……”  最后到底还是没憋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还摆着手,示意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九龄和王维看着眼前这位毫无哀戚之色、反而乐不可支的人,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饶是张九龄历经宦海沉浮,王维心境通透淡泊,此刻也感到一阵无言。  按照常理,即便双方有仇怨,听闻对方死讯,面上也该维持起码的礼节,道一声可惜或默然,以示不再计较。  像萧青梧这般直接喷笑出声,还问要不要去表达歉意,实则一听着就像要去火上浇油的……实在是生平罕见。  沉默了足足好几息,张九龄才抚着额头,长长地地叹了口气:“萧娘子……你还是……莫要自寻麻烦了。”  王维也缓过神来,看着萧青梧那副忍笑忍得肩膀微抖的样子,终究也是摇了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人死如灯灭,萧娘子……心中了然即可,不可再生事端。此时上门,无论说什么,都易落人口实,徒增纷扰。”  萧青梧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会去的,就那么一说,过过嘴瘾。”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还在翻腾的笑意,但声音里仍带着点不稳的颤音:“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张九龄看着她那明显快要憋不住急于逃离现场的模样,既好笑又无奈,依着礼节挽留了两句:“若无急事,不妨再坐坐?正好老夫与摩诘这局棋还未下完,萧娘子也可旁观品评一二。”  “不了不了,”萧青梧连忙摆手,“手头还有几件琐事要回去料理,就不多打扰张相和王补阙雅兴了。”  实际原因是,她感觉再在这里多待一刻,自己真的要失仪到底了。  她边说边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二人说道:“对了,后天我打算在家宴饮亲朋好友,二位若无要事,务必赏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不该多说这一句,到底还是没憋住。  张九龄与王维:“……”  混乱的争执  两日后,萧宅的宴会照常进行。  这场宴会数日前就定下了,是为了庆贺孟浩然病愈,与谁谁死了扯不上半分关系,再无视礼法也不能嚣张成这样。  待到宴饮散尽,孟浩然回自己家中继续休养,萧青梧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阔别月余,当她再次踏足朝堂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她请假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惯常的肃穆之下,似乎又掺进了些别的东西。  往常不管属于哪个派系,只要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都能保持基本的和气,即便装也能装出个你好我好的样子来,但今天一见,连这份表面的和气都稀薄了许多。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起初的几项例行公务汇报过后,户部开始奏报各地盐铁课税情况,氛围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谏议大夫吴兢率先出列,语气很是激动地禀道:“陛下!盐铁之利,关乎国本!然如今各地盐场、铁冶,多为豪强把持,或由藩镇暗中操控。其利十之七八不入国库,尽归私囊!长此以往,国用何以支?军资何以备?臣再请陛下明断,收盐铁之利归朝廷专营,设盐铁使总理其事,则财用可足,奸豪可抑!”  他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一位紫袍大员冷笑出声:“吴大夫此言,未免书生之见,罔顾实情!盐铁之利,若尽归官营,需设多少衙门?增多少官吏?俸禄又从何而出?这些难道不都是取自于民?且各地盐铁,情形各异,淮南之盐与河东之铁,岂能一概而论?强行收归,徒增纷扰,恐利未得而先失人心,更伤地方元气!此议断不可行!”  “刘侍郎岂可因噎废食!”吴兢立刻反驳,“吏员之费,相较于巨利,不过九牛一毛!至于地方情形,正需朝廷派遣干员详加勘察,因地制宜,制定章程。岂能因怕麻烦,便坐视大权旁落,国家日益困窘?”  “因地制宜?说得好听!”  另一位身形富态,显然是地方大员出身的官员加入了战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朝廷派下去的,怕是干练之少,敛财之员多!届时政令迭出,指手画脚,好好的盐场铁冶,怕是要被折腾得减产罢炉!最终税没收上来多少,反倒逼得灶户矿工流离失所,激起民变,这责任,刘御史可担得起?”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老夫只是据实而言!盐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等纸上谈兵之辈所能妄议?”  “胡说!盐利尽入私囊!”  “你才罔顾实情!”  “你们清流就会空谈误国!”  “你们地方才是尾大不掉!”  争论迅速从盐铁利弊升级到互相攻讦,句子越来越短,火气越来越冲。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战斗。  场面越发混乱,不同出身、不同立场、不同利益的官员都卷了进来,互相指责、质问、威胁。  吵到兴头上,许多人面红耳赤,几乎忘了朝堂上没被点名不得随意发言的规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萧青梧被吵得头晕眼花,她环顾四周,有人跃跃欲试,似乎还想寻找空隙加入战团。  有人则一脸看好戏的兴奋,就差手里捧一杯茶。  有人暗暗翻着白眼,有人置身事外,有人满脸忧虑垂头叹气。  殿中侍御史数次高喊着肃静,但在一片激昂的声浪中,他那点声音瞬间便被吞没,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再向上看,李隆基眉头紧锁,一手撑着额角,目光在争吵最激烈的几方之间移动,似乎正在权衡双方言辞的利弊,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盐铁专营的巨大利益诱惑着他,但反对派提出的动荡风险也同样让他忌惮。他显然被这棘手的难题攫住了心神,以至于都顾不上维持朝堂上已经失控的秩序了。  从吵架的内容里,萧青梧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显然有人上疏,奏请将盐铁两项的专营之权,彻底收归朝廷。  念头稍微一转,她立刻便明白了提议者的考量。  改革兵役、研制火药、推广牛痘、兴办官学……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  而且这些已经开了个头的项目也不可能因为缺钱就停下,这样只会让前期大部分投入都打了水漂。  国库再丰,也经不起这种全方位的消耗,开辟新的稳定的财税来源,确实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在这种背景之下,盐铁专营被顺势提出,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萧青梧被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忍不住在心里问:【9527,盐铁专营不是好事吗?能充实国库,稳定价格,怎么反对的人这么多?】  【盐铁专营确实能迅速增加中央财政收入,】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但反对声浪大,主要源于几个现实层面的复杂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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