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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她带着册子前往张九龄府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拜访张九龄。  说起来,来到唐朝后,认识的第一个重要历史人物便是他,延英殿初遇时的震撼历历在目,当时兴奋地吱哇乱叫的心情都能仔细回想起来。  因着那些诗句,她对这位史书留名的贤相抱有天然的敬意与好奇。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份实在贵重,不方便与人私下交往,即便认识的时间最长,两人的关系却远不如与李白、王维等人那般亲近自然。  通报之后,萧青梧被引着穿过雅致的庭院,到了书房外,仆人通禀后,立刻响起张九龄温和的“请进”声。  进去之后,却见王维竟也在座,两人正在执棋对弈。  萧青梧对此有些意外,王维起身与她见礼,她连忙还礼,目光里下意识带了点询问地看向张九龄。  张九龄呵呵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入棋罐,温声解释道:“萧娘子不必讶异,摩诘可是我这里的常客。他诗文清越,心性恬淡,很合老夫脾胃。我们二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时常手谈一局,或品评诗文,或议论些朝野趣闻,都是惯有的事。”  王维也微微一笑:“能时常聆听张相教诲,是维的幸事。”  原来如此……萧青梧了然点头,她还以为来的不巧,打扰了人家的聚会。  她随即想到,盛唐文人之间的交往确实经常跨越年龄的界限,张九龄与王维皆是志趣高雅之人,能成为忘年交并不奇怪。  这样的情景,稍微冲淡了些她印象中那个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甚至略显严肃的宰相形象,与她记忆最深处那个写下“海上生明月”的温雅诗人似乎有了些微妙的重叠。  她取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张相,这是先前答应整理的,关于日常起居中防病避害的一些浅见,我已编纂成册,请您过目。”  张九龄见状,神色一正,立即起身郑重接过。  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他翻开册子,细细查看前面几页。  上面的文字十分直白,配图也简明易懂,所讲皆是些开窗通风、饮水清洁、污物处理、伤口处置等生活中触手可及的改善之法。  他边看边微微颔首,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下轻轻一点,显然颇为认可。  张九龄缓缓感慨道:“其中所载,确是些切实可行的好法子,若能推行于州县乡野,潜移默化之间,活人济世之功,不可估量。老夫代朝廷,代天下生民,先谢过萧娘子这番济世苦心。”  萧青梧被他这份郑重弄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张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琐碎经验,能派上些用场就好。”  张九龄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接着翻看。  翻过几页,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册子翻到扉页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眉头不自觉蹙起,带着明显的疑惑问道:“萧娘子,这册子……怎地未曾署名?”  萧青梧正暗自观察着张九龄的神情,闻言一愣:“署名?”  “正是。”张九龄指着那处空白,“按常理,每一卷书,当于卷首或卷末注明编纂者姓名官职,一则以示著作所出,令阅者知其所来,二则……”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茫然的双眼,将后面关于“扬名立誉、青史留痕”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也是编纂者应得之誉。”  萧青梧顿时明白了,她编的时候,满脑子想着怎么把9527提供的现代卫生知识,转化成唐人能理解、能操作的语言和图画,怎么剔除掉当前条件无法实现的部分,怎么编排得更合理……  在这一类书上署名,在她潜意识里,大概跟后世编写公益宣传手册差不多,重点在内容传播,编撰者是谁,似乎没那么重要。  况且这也不是她的思想,不是她自己的才学,她只是个勤奋的搬运工。  “这个……我当时只顾着想把内容弄妥当,确实没考虑到署名。”她实话实说,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九龄听罢,先是愕然,随即无奈感慨,最终化作一声了然的轻笑:“你呀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  他摇了摇头,似是叹她不通世情,又似赞她心思纯粹:“也罢,稍后我便让府中书吏将你的名讳与官衔加上去,待交付有司刊印之时,一并印上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加上名字似乎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看到的人知道这法子大概从哪来的,而且万一内容有争议或需要补充,也能找到源头?  她笑着点点头:“那便有劳张相费心了。”  “此乃应有之举,何须言谢。”张九龄将册子小心放在案几一角,沉吟片刻,脸上的温和笑意却渐渐敛去。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萧娘子,近来……可曾听得坊间一些传言?”  萧青梧正在观察杯子里的茶叶,闻言茫然抬头:“传言?什么传言?”  她是真没注意,这段时间不是泡在孟浩然病榻前,就是埋头整理册子,偶尔出门也是直奔目的地,对市井流言可谓充耳不闻。  哪怕是从前,她其实也多少闲暇功夫去集市上乱逛的,外界说了什么,自是一概不知。  张九龄与一旁的王维对视一眼。  王维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萧青梧全然状况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略微担忧地开口:“自是薛家那边,不肯善罢甘休,使出的一些迂回手段……自薛铣流放后,薛家虽表面上收敛了许多,暗地里却并非如此。近来市井之中,尤其是一些茶肆酒坊、闲人聚集之处,有些与你有关的流言蜚语,定与薛家脱不了干系……”  萧青梧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都说我什么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半点没留意。”  王维见她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心中的忧虑瞬间消散许多,语气也松快了些:“无外乎是些为人阴刻、手段酷烈、有违仁恕之道的话语,再添油加醋地说些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有说你当日乃是蓄意设局,引薛铣入彀。有说你以一介女子之身,凭恃异术,干预朝政,心术不正。更有甚者,牵强附会,将一些天象异动也归咎于阴气干阳……”  萧青梧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反而轻松地笑了笑:“随他们说去吧,再说,我与那些嚼舌根,本就没什么交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风马牛不相及,还能影响了我什么不成?”  张九龄听她这般豁达通透,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是这个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立身正,则浮言何损?萧娘子能有此等胸襟见识,不因外物扰攘而动心乱性,实属难得。”  他语气温和地继续赞道:“至于旁人之口,或出于嫉,或源于惧,或只是人云亦云。其声虽嚣,其根却虚。守定本心,行所当行,时日一久,何者是真金,何者是瓦砾,明眼人自然看得分明。”  “萧娘子心胸豁达,光风霁月,自不将这些宵小之言放在心上,然则……”  王维跟着开口:“我看薛家此番手段,并非只为逞口舌之快愤。这些言语,专挑阴毒、下作、干政、阴祟等字眼,反复渲染,看似琐碎,实则狠毒。其用意,倒像是……专为损你清誉,污你官声,从根子上坏你前程而来。要的便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让你在朝在野,渐渐孤立。”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不是听不懂王维话里的深刻含义。  在这个极重名声的时代,德不配位是最致命的攻击。  一个阴毒酷烈、牝鸡司晨、心术不正甚至牵涉阴祟的恶名若是被传播开来,形成某种共识,哪怕皇帝一时信重,长此以往,在朝堂之上也会举步维艰—。  何提议都可能被打上动机不纯的标签,任何成就都可能被曲解为异术惑人。  同僚交往会平添猜忌与隔阂,即便是那些受益于她的吏员学子,私下也可能因惧于流言而疏远。  薛家明面上扳不倒她,就改用这种阴柔绵长的手段,试图从根本上瓦解她在朝野间的立足之地。  不过……薛家还是低估了李隆基对权势的欲望,小看了他的野心。  若是从前,李隆基可能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将她贬出朝堂,不过现在……  她敢说,在皇帝眼里,自己这个第一总工程师的价值,恐怕比十个薛家加起来都重。  谁要是真敢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跳出来找她麻烦,以至于影响了神器的进一步研发与应用……她觉得,倒霉的绝对不会是自己。  萧青梧脸上的神色重新放松下来:“二位放心,这些闲言碎语,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便是。”  王维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目光清正坦然,眉宇间并无阴郁愤懑,也无强作镇定的勉强,是真的浑不在意,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放下了,颔首道:“萧娘子能如此想,最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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