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以往我军拔除其中一两处便需数月,且伤亡必重。如今既有火药破城,忠嗣以为,不妨自盐泉城向西,一路推进,将吐蕃在东道这些经营多年的钉子——” 他的手指从图上重重一划:“一鼓作气,全部拔除。” 帐内响起数道抽气之声。 一位年长些的将军脱口而出:“这……这岂非全线深入?战线过长,粮草辎重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 王忠嗣转身看向他:“正因为以往做不到,吐蕃才敢将这些据点修到我们眼皮底下。如今有了快速破城的手段,便可集中精锐,逐一击破,不必再担心兵顿城坚。拔掉一处,便巩固一处,以战养战,携胜势而进。且吐蕃主力此番受挫,短期内难以组织大军反扑,正是我们清除这些前沿堡垒的时机。” 杜希望听完王忠嗣的话,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王忠嗣重点圈出的据点,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 “忠嗣,你所言听起来虽然有理,但……”他抬起眼,目光里的审慎与疑虑非常明显,“那火药,当真如你所说那般,有九天神雷之威?你我都是沙场老卒,当知攻坚拔寨之事,从来不是一两种奇巧之物就能轻易扭转的。纵使它真有如此神威,大军深入敌境,战线拉长,粮道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士卒久战疲惫又当如何?这些,都不是单凭一件神器就能解决的。” 他见王忠嗣欲言,立刻抬手止住:“此事牵涉太大,容后再议。一切,等高公来了后,我等亲眼见识过神器之威,再行商榷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盐泉城防务,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整备军械。斥候加派一倍,盯紧吐蕃溃军动向,尤其是西面诸城有无增兵迹象。各营不得松懈,防备敌军反扑。” “诺!”众将领命,帐中的气氛重新被拉回到现实的军务中。 王忠嗣见状,知道多说也无益,只得将胸中那股炽热的谋划暂时压下,抱拳应声。 八月初,高力士的车队终于抵达盐泉城。 盐泉城之战早已尘埃落定,杜希望凭借出色的指挥能力,以寡击众,大破三万吐蕃军,不仅稳固了城防,更是借此新置了镇西军,大唐的旌旗在这片重新被收复的土地上再次矗立。 烽火暂熄,乍看之下,那二十颗被严密护送而来的震天雷,此刻倒显得有些生不逢时。 在王忠嗣的请求下,杜希望率领众将,于城西一处远离营垒的荒谷中,观看了由高力士带来的演示。 当引线被点燃,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猛然炸开时,即便王忠嗣早让众人做了心理准备,亲眼所见的威力仍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土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土墙木栅在火光与气浪中被粉碎。 大地传来清晰的震颤,所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若非骑士拼命勒紧缰绳,几乎要当场炸营。 离得稍近的将领中,有人下意识地抱头俯身,更多人则是面色煞白,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除了那毁灭的轰鸣声,一时竟听不到别的声音。 混乱平息后,荒谷中只余下一个狰狞的土坑,和弥漫不散的刺鼻气味。先前立起来的目标物,已经全数被毁。 杜希望定定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的高力士,再看向目光灼灼、隐含期待的王忠嗣。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和衡量,基于过往经验的判断,在这一声巨响和满地狼藉面前,被彻底击碎,然后重塑。 不,甚至他活了四十多年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掀翻,露出底下某种令他既亢奋又隐隐战栗的、一种全新的规则。 当泥土与木石可以如此轻易地化为齑粉,以往那些需要拿人命和时间去填的坚不可摧,忽然就变得如此苍白。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唤了句“使君”。 杜希望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这一刻,每个人脸上的惊悸与茫然,与他如出一辙。 “高公……”他转向高力士,“陛下圣明,天赐神器……杜某,今日方知何为雷霆之威。” 高力士笑着颔首:“此物虽妙,然陛下有旨,陇右战事,当以慑服为重,具体如何行事,仍赖杜使君与诸位将军运筹。” 杜希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天佑大唐。” 杜希望的目光再次落回王忠嗣身上:“盐泉城胜局已定,吐蕃东道诸军大败,士气低迷,防线必然空虚。忠嗣,本帅予你五颗震天雷,再拔精锐两千,你率部西进,能拔除一二要害自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寝食难安,再不敢将堡垒修到我军眼皮底下!” “末将领命!”王忠嗣抱拳,声音沉稳有力,眼中锐光如电。 —— 长安的夏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萧青梧坐在崇玄馆的值房里,面前摊开着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上墨迹已干,她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算算时日,高力士应当已抵达河西,那二十颗震天雷……也该派上用场了。 演示过了吗?用上了吗?效果如何? 她刻意不去细想,可那些画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 不再是试验场那些没有生命的土墙木靶,而是真正的、住着人的城垒关隘,在一声巨响后,土崩瓦解。 她带来火药,最初的动机清晰而坚定。 以跨越时代的技术,交换这个时代在法律上对人道的一丝修正,并为十几年后的那场滔天浩劫,提前埋下一枚或许能扭转乾坤的棋子。 她希望一个掌握了绝对武力的中央朝廷,能够更有底气、也更有效率地遏制未来藩镇的坐大,避免那场将大唐拖入深渊的叛乱与分裂。 甚至不止是大唐。 她自觉这个考量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甚至称得上深谋远虑。 但当它真的成为战场上决定生死、摧毁城防的利器时,她仍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极大的道德焦虑。 后悔吗?当然没有,但茫然的确是有的。 她只是,在用吐蕃人的命、用回纥人的命、用契丹人的命,以及无数个小国乃至偏远国家……她只是在用这些,来交换大唐百姓的命而已。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自然没能瞒过身边那些敏锐的眼睛。 某日散朝后,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落在后面的萧青梧并肩而行。 官道两旁槐树的浓荫,也滤不尽盛夏午后的燥热。 李白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疑问:“这几日看你总有些神思不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青梧回过神,提起精神回了句:“没什么,许是天气太热,有些倦怠。” 李白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依旧白皙不见一滴汗珠与潮红的脸颊上扫过,不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转而道:“若是精神不济,稍后可要随我去个地方散散心?我正要去探望孟山人。” “孟山人?”萧青梧一怔,这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那位总是神色恬淡的诗人了,“他怎么了?” “病了。”李白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他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健,每年入夏或入冬,总免不了要病上一场。今年暑气凶猛,他前几日便有些不适,干脆告假在家休养了。” 萧青梧恍然,随即有些自责:“难怪许久未见……师父您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也该去探望的。” “现在知道也不迟,走吧,一道去看看。他那里布置得颇有些雅趣,正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跟着李白一路穿街过巷,二人来到了孟浩然在长安的赁居之所。 此处远离东西二市的喧闹,邻近城墙,坊内多是寻常人家。 孟浩然居住的院落不大,门扉半掩,庭中植有几竿青竹,还有几颗萧青梧辨认不出来的绿植,确实如李白所说,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趣。 然刚踏进院门,一股草药的苦味和隐隐的腥气便飘了过来。 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引他们进来的老仆低声道:“郎君刚服了药,此刻正在换药。” 李白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脚步不停地径直朝屋内走去,萧青梧急忙跟在他身后。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为了避风只开了半扇。 孟浩然刚换完药,正半倚在卧榻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细麻中衣,脸色有些萎靡,眉头紧紧拧着,惯常的舒朗之气被病痛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脸的愁苦。 他见到二人,还未起身,口中已先叹出一口气:“劳你们跑这一趟……哎,真是……病来如山倒,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快躺着别动。”李白忙上前按住他,仔细端详他的气色,摇头道,“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我早说过,你那背疽之症,最忌鱼鲜等发物,莫不是前几日又贪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