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为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对朝中官员更恭敬些,能让自己路更顺吗?他难道不知道稍微掩饰一下对庸碌之徒的鄙夷、对繁文缛节的不耐,能少惹许多是非吗?他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看着他那瞬间空白又复杂的神情,脸上的笑意淡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去。 “因为您看见不平的事就想说,看见虚伪的人就想讽刺,就算明知会得罪人,也懒得装模作样。您教我诗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可您为人处世,不也常常是憋不住了的真性情么?您劝我学柔顺,是怕我吃亏。可您自己呢?您真的想变成那种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吗?还是说,您心底里,其实也瞧不上那种柔顺,只是不得不向我这个不省心的徒弟,传授一点您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经验?” 李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劝诫她的话,此刻听起来竟像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讨人欢心,知道该用怎样华丽的辞藻去赞美某位权贵的德行,知道该在宴席上如何恰到好处地显露才学又不至于卖弄,更知道如何将一份干谒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当然写过,还写过不少,为了胸中的抱负,他也曾向那些能决定他前途的人,递上过精心修饰的诗文。 只是……那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傲气,赞颂之语难免流于浮泛,干谒之辞总在紧要关头透出几分不甘不愿。 正因为他骨子里如此厌恶这些,所以他在面对权贵时,总是无法彻底放下潜意识里的傲慢,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与之同流的底色。 该热络时显得疏淡,该谦卑时带着孤高,该沉默时偏又忍不住要发出声音…… 他挣扎半生,在出与处、傲与谀之间反复撕扯,试图在世俗的罗网中保全一点真我,却总是弄得自己进退失据。 他自己都如此厌恶这些,可如今,他却在教导自己的徒弟如何学着圆滑,如何学着柔顺? 萧青梧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这些话可能太冒失了,甚至戳到了他某些隐痛。 她咳嗽了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试图将氛围拉回正常。 “所以说,师父,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您知道该怎么讨好人,但您憋不住。我知道该怎么少得罪人,但我也憋不住。咱们谁也教不了谁,就这么凑合着过一天是一天吧。” 李白闻言,终于从那种僵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甚至有些嬉皮笑脸的徒弟,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了,转而升起一股无奈却又忍不住想笑的情绪。 “你倒是看得通透,连带着把为师这张脸皮也揭了下来。”李白摇摇头,“枉我方才还一本正经地教训你,原来……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活不明白的糊涂蛋。” 萧青梧见他想开了,也松了口气,嘿嘿笑道:“师父您可不糊涂,您是天上的谪仙人,本就不该沾这些凡俗的弯弯绕绕。偶尔下凡指点指点我就行了,用不着把自己也套进去。” “谪仙人……” 李白咀嚼着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说得对,你心中自有一杆秤,何须我来多嘴?我这半生,自己尚且活得不够痛快,哪有资格去教你如何活得更好?” 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们纷纷侧目。 李白却浑不在意,他转过身,面向萧青梧,衣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伸手做了个邀请催促的姿势。 “走走走!今日你力挫宵小,逼得陛下改口,真该好好庆贺一番!今天由为师做东,咱们这就去寻贺老、浩然他们,好好痛饮一番!” 他边说边率先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仍站在原地的萧青梧眨了眨眼:“你这酒神,今日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莫要再藏着掖着了!”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本性暴露的模样,方才那点因深谈而生的感慨顿时消散无踪,只剩下熟悉的无语。 她快走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忍不住小声提醒他:“师父,庆祝归庆祝,咱能不能有点靠谱的提议?大白天的就喝酒,而且明天还得上朝呢,喝得醉醺醺的,您到时候爬的起来吗?” “诶~~”李白拖长了声音打断她,笑着摇头,一副你怎地如此扫兴的表情,“事已议定,心怀畅快,正当饮酒以抒怀!至于明日……明日自有晨钟唤醒,今日且顾今日醉!” 萧青梧:“……” 真的吗?她不信。 果然,刚才那点人生导师的深沉样绝对是错觉,兴致上来,还是那个靠不住的酒鬼。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算了,为了防止他明天因为醉酒迟到被打板子,一会她就……把酒全喝光吧! 最终结果 事实证明,光靠晨钟是没法把宿醉的李白唤醒的。 你要在丑时还未过时去敲他的门,侧耳倾听片刻,不见里面有人应答。 然后加重力道,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连带高声呼喊几句,里面依旧只有一片死寂,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过了一会再来看时,门板依旧紧闭,里面也丝毫没有起床的动静,于是你只能叫来下仆,直接进去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时间不等人,光是骑马去皇宫的路上就得耗费半个多时辰,哪里还能再睡下去? 何况迟到了得挨二十小板,迟到或缺勤累计够三次,二十小板就会变二十大板。 而李白,已经攒够两次了。 萧青梧早已收拾齐整,站在了李白家前院的石阶上,心情舒畅地呼吸着清冽的晨气。 初夏的凌晨,天色还是一片墨黑,隐有几颗星子闪烁其间。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气,适时驱散了在酒液中浸泡了大半天的浓郁气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青梧转身,见许氏披着件外衫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睡眠被打搅的疲惫。 她朝正房那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埋怨:“每回都是如此,兴致来了,便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劝也劝不住。昨夜若非你们都在,怕是要醉倒在坊街上。说好了今日要上朝,偏又这般……” 萧青梧忍着笑,宽慰道:“师娘辛苦,师父他兴之所至,难免忘形。” 许氏叹了口气:“罢了,他这人……我是说不动了。” 昨日散朝后,李白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做东庆贺,自己喝还不够,又叫了其他几位相熟的。众人先在东市酒肆畅饮了一番,及至坊门关闭,意犹未尽地又转道去了李白家中继续和李琎有事先行离开,剩下其他几名酒鬼一直饮到深夜,才在李白家中宿下。 正说着,崔宗之和杜甫、孟浩然也陆续从客房走了出来,只见他们个个神色萎靡,眼袋浮肿,走路都透着一股飘忽的沉重。 崔宗之时不时揉着太阳穴,杜甫眼神发直,孟浩然更是连打了好几个无声的哈欠,眼泪都憋出来了。 只有萧青梧,神采奕奕,眼眸清亮,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宿醉的痕迹,与周遭仿佛被霜打过的一圈人形成了惨烈对比。 孟浩然眯着尚且酸涩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不可思议地嘀咕:“怪哉……昨夜明明数你喝得最凶,那坛玉冰烧,可真是后劲十足,我现在脑仁还在疼……你怎地跟个没事人一般?” 杜甫和崔宗之也揉着额角,虚弱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萧青梧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笑着说:“这个啊……可能是体质原因?我从小就喝不醉。” 众人:“……” 这算什么解释?听着更气人了。 又过了好一阵,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李白被两个仆役半扶半架地挪了出来。 他官袍倒是穿整齐了,头发也束了起来,只是眼神涣散,脚下发飘,整个人仿佛还在梦游,全靠身旁人撑着才没原地转圈。 许氏见状,赶紧让人将备好的醒酒汤端来。李白被灌下去半碗,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神总算清明了一点点,勉强认清了眼前的人和即将面临的行程。 一行人这才匆匆出门,骑马赶往皇城。 一路上,除了马蹄声和萧青梧饶有兴趣观赏晨景的目光,其余几人沉默不语,各自与残余的眩晕和头痛做着艰难的斗争。 萧青梧忍不住对9527嘀咕:【你说他们,明明知道第二天要上朝,还敢这么喝……是压根没有养生的概念,还是真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主人,唐代已有明确的养生观念,尤其在士大夫阶层中,丹药、按摩、节食、乃至钻研医理,都是常见的养生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