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端坐一旁,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笑意,温声道:“文章得失,寸心自知。太白兄既觉不妥,焚之亦是一种圆满。况且……” 他眼波微转,看向那犹自冒着缕缕轻烟的炭盆:“经此一焚,此文便只存于我等心中,反倒更添几分残缺之美,岂不比白纸黑字流传于世,更合《北山》隐逸超脱之本意?” 他这话说得玄妙,既安慰了李白,又将焚稿之举拔高到了契合原典精神的境界,席间众人细品之下,皆觉有趣,不由莞尔。 孟浩然斜倚在凭几上,慢悠悠道:“诗文如草木,荣枯有时。觉其未佳,便当舍则舍,方不累心。强留瑕疵,反成心病,摩诘这话说得在理。” 他说着,眼风朝王维那边一掠,对方此刻也恰好抬眸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并未言语,却俱是了然于心,随即各自展颜,会心一笑。 李白本有些讪讪,听王维、孟浩然这般一说,心头那点微妙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重新眉飞色舞起来,举杯道:“还是摩诘与浩然知我!来,饮酒饮酒,不提那劳什子草稿了!” 众人笑着举杯应和,话题便从精严的拟古创作,转向了更随意的闲谈。 初冬惨淡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席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适放下酒杯,目光掠过窗外略显萧瑟的庭院,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今日与诸位尽欢,甚是畅快。只是……再过些时日,某便打算离开长安了。” 此言一出,席间说笑之声微微一滞。 岑参讶然转头:“达夫兄要走了?去往何处?” 高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豁达,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尚未定下,或许往北,再去幽燕一带看看。或许向南,游历荆襄。长安虽好,冠盖满京华,然某久居于此,除却与诸位诗文往来,于功名进取一事,终究……”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次科举落将岑参脸上的犹豫与挣扎看得分明,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又不失锐利,仿佛能洞悉年轻人心中翻腾的波澜。 “岑小友,”贺知章开口,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老夫痴长几岁,于这仕途经济,所见略多。你才思敏捷,志存高远,这是好的。然则时移世易,朝廷取士用人的风向,近一二年已有不同。” 他顿了顿,见岑参凝神倾听,才继续道:“往日或重诗赋华藻,以文采风流为尚。然自去岁以来,朝廷所重者何?漕运、财计、边备、吏治、民生……皆是实实在在的政务。便说今岁春闱,策论题目亦更贴时务。非是诗文无用,而是单凭锦心绣口、华美篇章,恐怕……不能再如往日那般直达天听,简在帝心了。”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是长者对后辈的提点,也隐隐透露出庙堂之上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科举取士的标准在微调,今岁春闱过后便调整了考题的倾向,整个官僚体系对“实干”的强调日益凸显。这不仅是李隆基个人的倾向,更是这么多正在并头推进的政务之下,不得不改变的必然结果。 岑参脸色微微一白,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自幼苦读,十载寒窗,于经史子集、诗赋文章上下过的功夫,自问不输于人。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与勤奋,总能在长安博得一方天地,实现胸中抱负。 可贺知章的话,却如此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和那层侥幸的薄纱。 那些投出的书卷,那些石沉大海的献赋,是否正因为其中多是辞藻瑰丽的诗赋,却少了切中时弊的洞见与经世致用的方略? 朝廷现在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 若苦读多年的诗书文章不再是晋身最硬的通货,那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难道从前深信不疑的道路,竟已悄然改换了方向,而自己却懵然不知,仍在旧路上踽踽独行? 迷茫、自我怀疑、隐约的惶恐……万般滋味袭上心头,让他向来锐利明亮的目光都黯淡了几分。 席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在岑参身上,带着理解与叹息。 不止岑参会自我怀疑,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凭借锦绣诗文才得以立足朝堂,或是名动天下? 诗文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确立自身价值最熟悉的方式。 可如今,这根本似乎正在被动摇。 这一两年来朝堂风向上的转变,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张相、裴相主持的诸多新政,越发讲究实际效用与数据支撑。连他们自己,在与其他衙署打交道时,也越来越能感觉到那种对效率、实据、条理的强调。 这种感觉很微妙,更像是一种重心的悄然偏移,而非对诗文明目张胆的排斥。 仿佛一架巨大的天平,曾经高高翘起的那端是清谈玄理、华美辞章,如今却有沉甸甸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砝码,正在被一枚枚添加上去,使得天平渐渐趋于一种让人陌生的平衡。 这种变化让习惯旧有体系的他们,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丝沉甸甸的惶惑与无所适从来。 赖以成名的路径是否依然畅通?引以为傲的才学在新的尺度下还剩多少分量?自己是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那不合时宜的一员?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身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作为过来人,宦海浮沉几十载,历经两朝,见证的风向流转何止一二。变革之初,总会伴随着迷茫、阵痛与新旧观念的碰撞,此乃常情。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继续温声道:“文章自然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只是……今上锐意求治,张相、裴相乃至诸公皆力行实务,所急者,是能理钱谷、明刑名、通漕渠、安边鄙的干练之才。风气之变,如水之就下,非人力可逆。” “依老夫看来,到了明年春闱,策论之题,比重只会更增,所问恐怕也会愈发具体,愈发贴近实实在在的政务民情。届时,若还是只知泛泛空谈圣贤之道,或一味雕琢辞藻,怕是难得考官青眼,更难入陛下法眼。” 贺知章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不止看着岑参,也看着其他人:“无论是想走科举正途,还是欲献书干谒,搏个特进之阶,自身需得有真切的见识、实在的才干,这才是立身的根本。这见识才干从何而来?闭门苦读只可得其一,行万里路、察四方情,方可得其二、其三啊……” 岑参听得怔怔出神,每一句都在与自己过往的认知激烈碰撞。 原来……并非自己文章写得不好,才华不够,而是这世道对才华的定义,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拓宽、深化。 他想起自己那些精心构思却没有回音的献策,或许正是因为少了实际的依托,才显得轻飘无力? 贺知章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绪激荡,也不催促,只含笑举杯,浅啜了一口,给年轻人留下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岑参再抬眼,眼中的迷惘褪去不少,多了些清醒与决心的光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贺知章郑重地长揖到底:“晚辈愚钝,困守书斋,拘泥于旧章,若非贺公今日当头棒喝,几近迷失。贺公教诲,如拨云见日,晚辈铭记五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看来,是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民间疾苦,观一观边塞风烟。见识广了,胸中方有丘壑,笔下才能有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