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带着她的魔方,果然只准备了一张嘴。 她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温好的酒和几样精致茶点,一边小口啜饮,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席间众人或激昂、或沉静地探讨着文章的义理、文辞的得失,以及拟作时的心得。 没有纠仪官在,不会有谁跳出来说她失仪,她便十分懒散地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魔方,那边孟浩然都已经彻底躺平了。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拟古创作的甘苦上。 贺知章捻须笑道:“拟古之作,形似易,神似难。袭其辞易,得其气韵难。老夫年轻时,也曾下过一番苦功,如今看来,多是匠气罢了。” 王昌龄点头附和:“贺公所言极是,尤其《文选》体裁丰富,各家风格迥异,欲模拟得真切,非沉浸其中、反复揣摩不可。” 这时,杜甫带着钦佩的笑意,看向主座上的李白,开口道:“说到拟古,功力之深厚、心得之独到,莫过于太白兄了。你少年时便三拟《文选》,砥砺才思,其中甘苦与所得,定有超乎常人的体会。今日难得诸位同好在此,何不略述一二,也让我等再开茅塞?” “三拟《文选》?”坐在杜甫身侧的岑参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接过话头,好奇地追问:“竟有此事?晚辈孤陋,未曾听闻,还请太白先生细细道来!”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李白。 李白正举着酒杯,闻言,脸上并无半分自矜之色,反而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年少时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罢了,那时总觉得《文选》中某些篇章意犹未尽,或气象可再开拓,便按照原题、原意,尝试着另拟一遍。觉得不满意,就再拟,直至自觉稍得其中三昧为止。如此反复,拟了又毁,毁了又拟,次数多了,旁人便夸张地说三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谁不知道《昭明文选》的份量?更清楚拟了又毁,毁了又拟,直至满意的背后,是何等枯燥、苛刻的自我锤炼,和对文学近乎偏执的极致追求。 王维轻声叹道:“毁而复拟,不厌其精,非心志超卓者不能为之。太白兄的心性,由此可见一斑。” 贺知章也是满怀感佩:“旁人焚膏继晷、绞尽脑汁,能得一拟形似已属不易。你倒好,游戏之间便是三拟!这份才情,这份肯为文学下死功夫的劲头,当真非常人也!” 席间跟着响起一片感慨赞同之声。 既有对李白才华的叹服,更有对其背后所付出惊人努力的重新认识。 天才之名固然耀眼,但这光芒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甚至难以忍受的寂寞研磨。 萧青梧停下了转动魔方的手,听着众人的议论和李白的自述,心中也颇受触动。 【果然,哪有什么真正不劳而获的天才。】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就算是李白这样仿佛天授奇才的人物,背后也是下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功的。】 【您的观察很准确,史料与诗文本身也印证了这一点。】9527回应道,【李白的诗歌语言看似浑然天成、喷薄而出,但其对前代文学遗产的继承、化用和超越,已经达到了极其精深的程度,这绝非仅靠天赋可以达成,过程中必然伴随大量的阅读、仿写和思考。他正是将刻苦的锤炼内化,又将不羁与洒脱外显,这才形成了独特的创作风格。】 话音落下,席间诸人再看向李白时,目光中的钦佩愈发深沉。 李白正被众人的目光包围着,又清晰听见了九五二七和萧青梧对自己的赞誉与肯定,饶是他素来洒脱,此刻也不禁觉得脸上微热,然而心中却是受用无比。 他以拳抵唇,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贺知章人老成精,将李白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趁热打铁地说道:“既有如此功力,太白,今日盛会,岂能无新篇?不如便趁此兴头,现场拟一篇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称善,目光灼灼。 李白本就酒意诗兴俱浓,又被贺知章一激,更兼心底那份被点破努力后的酣畅感,豪气顿生:“好!既然贺公与诸位有此雅兴,那我便献丑了。少时曾拟《北山移文》,当时自觉尚有几分形意,如今回想,却是匠气犹存,斧凿之痕过重,颇多不满。今日便借酒兴,试再拟之,看能否更近我心!” 说罢,他离席走至早已备好纸笔的案前,挽袖执笔,略一凝神,便开始笔走龙蛇,文句如泉涌般倾泻于雪白的宣纸之上。 众人纷纷起身围拢过去屏息观看,只见其文辞既得原作的风骨精髓,又注入李白特有的瑰丽想象与磅礴气势,转换腾挪间,灵动非凡。 半个时辰后,一篇崭新的拟作已然完成。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 围观者中已有忍不住低声喝彩者。王昌龄目露激赏,岑参看得目不转睛,杜甫则凝神细品其中几处化用与突破之处。 然而,李白自己却盯着刚刚写就的文章,眉头渐渐蹙起,满脸不快。 他默念一遍,摇了摇头,忽然伸手将那几页纸抓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三两下揉作一团,掷于一旁。 “不成,不成!”李白语气带着一丝烦躁与不甘,“气韵滞涩,转折处生硬,结尾乏力……待我沉静片刻,另行构思!” 他推开人群,回到席上,猛灌了一口酒,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已然沉浸到对文章脉络与气韵的重新梳理之中去了,浑然不顾周围人愕然又好笑的神情。 贺知章捡起那被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开,与王维、杜甫等人一同细看,眼中惊叹更甚。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可在李白自己心中,却仍是未达标准的次品。 萧青梧看着这一幕,手里无意识地转动魔方,对9527感叹道:【看到了吧,这就是顶尖高手对自己的要求。永远觉得不够好,永远在追求下一次突破。】 她转念一想:【但即便是李白自己眼中的次品,放在这个时代,恐怕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佳作了吧?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先记录下来再说。】 这么想着,她顺手将魔方放在一旁,意识微动,边起身往过走边打开电脑开启录像功能。 就在她起身的同时,一直闭目凝神、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且住!” 只听他一声断喝,几乎是从席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便冲到贺知章等人面前,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劈手将那几页墨迹淋漓的纸夺了回来。 “此等拙劣之作,不堪入目,留之何用!” 说着,在贺知章“哎呦”的惊呼、王维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杜甫等人愕然的目光中,李白手臂一挥,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页纸投入了旁边的炭盆中。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一舔,干燥的宣纸瞬间化为片片飞灰,墨迹与文句一同湮灭在炽热里。 殿内骤然一静。 萧青梧刚刚调出的录像界面还未来得及对准,就定格在了李白夺纸焚稿的动作上,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愣住了。 众人先是愕然,但看着李白那副如释重负又略带尴尬的神情,再联想到方才萧青梧那明显想要留影的动作…… 贺知章咳了两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恍然又促狭的笑意。 王维唇角微弯,杜甫、孟浩然等人面面相觑,随即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憋笑。 他们明白了,李十二这是怕自己不满意的次品被萧青梧记录下来,流传到后世去,损了他诗仙的面子与形象啊。 这厮看似旷达不羁,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格外的要脸。 萧青梧看着一脸“幸好毁尸灭迹了”表情的李白,眨了眨眼,默默关闭了录像界面。 【好吧……】她在心里对9527无奈道,【当事人强烈反对,作品权的意识还挺强,那就算了吧……】 李白重新坐回座位,再次举杯,神色自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话说李白这个人,当他不想做什么,但又被迫去做的时候,做出来的事就会有种消极抵抗的喜剧感。比如他为了前途必须去四处拜谒权贵,但他内心又不喜欢这么做,尤其有些人还是他看不上的,所以在写干谒的诗文的时候,就会非常非常不走心。比如有次拜访一位官员,夸对方“陆机作太康之杰士,未可比肩。曹植为建安之雄才,惟堪捧驾”,您的才华比陆机这样的大文学家都强得多,曹子建跟您一比也只配提鞋。但偏偏他吹捧的这个人吧,是个没什么才华的人……所以后果很显然,这番奉承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实在太夸张了,真心还是假意谁都看得出来[笑哭] 各有心思 李白焚稿的举动引来片刻沉寂,随即又被贺知章一阵摇头晃脑的叹息打破:“可惜,可惜!虽未尽善,然其中数句,已得晋人风致矣!太白啊太白,你这手也忒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