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威望正隆,面对诸多反对的声音,多半时候只是听着,至多不咸不淡地批一句“着有司核议”,便将奏疏压下。有时被说的烦了,也会当庭斥责两句“锱铢必较,不识大体”,让发言者汗流浃背地退下。 皇权如磐石,暂时还能压得住那些试图翻浪的暗涌。 一次散朝后,张九龄与好友严挺之并肩而行,低声感慨:“风俗难改啊,京师或能稍作收敛,然州县乡野,天高皇帝远,恐多有阳奉阴违。家主擅杀,或可因严刑而稍作收敛,然私下折辱、苛待乃至暗中发卖,如何稽查?” 严挺之亦是眉头深锁:“更棘手者,在于人心。从古至今,奴婢都被视为私产,骤然更张,非但家主不满,便是许多奴婢自身,亦未必敢信、敢告。若无得力胥吏持之以恒地明察暗访,并以实例昭示朝廷决心,此令恐成一纸空文。” 萧青梧虽然没听到张九龄与严挺之的具体对话,不过从他人那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她知道积弊的顽固与执行过程中的困难,但她更相信,种子一旦被播下,哪怕最初只冒出稚嫩的幼芽,也终将破土而出。 八月中,暑气稍敛,长安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献捷。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大破吐蕃新城,俘获甚众,凯旋回朝。 献俘、告庙、颁赏,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王忠嗣身着紫袍,于百官注目中拜谢天恩。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神色却十分沉静,并无任何骄矜之色。 隆重的庆典之后,李隆基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他,一番阔别已久的叙旧之后,便闲话起攻打吐蕃新城的细节。 王忠嗣一一据实回禀,说到关键处,眼中锐光闪烁,精神大振:“……仰赖陛下洪福,将士们用命,此战推进颇为顺利。尤其是得了陛下所赐神图之后,诸将们于河西走廊山川形势、要隘通道、乃至水草地貌,皆了然于胸。此番进军择路、设伏、粮秣转运,皆得益于此图指引,避开了数处看似平坦实则泥淖难行之地,省却了许多周折。” 李隆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能善用此图,克敌建功,不负朕望,这便很好。”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王忠嗣脸上观察片刻,郑重说道:“今日召你过来,除却询问河西战事,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让你知晓。” 王忠嗣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脊背,敛容恭听:“臣恭聆圣谕。” 李隆基缓缓道:“近一年来,萧青梧于禁苑之内,率将作监与少府监督能匠,造出一种可令土石崩解的神器,其名为火药。” “萧青梧”这个名字一入耳,王忠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些至今想起仍觉恍惚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来。 安史之乱的惨状、边将与藩镇的滔天祸乱、城池陷落军民死难的景象、国力兴衰的剖析……以及有关自己这面“帝国之盾”的凄凉结局。 这个名字在王忠嗣心里,早就与神秘、不可名状等形容联系在了一起,她不仅仅是教授奇巧数算的学官,更是行走的谶纬,是洞见未来的眼睛,是陛下试图扭转国运的最大依仗。 李隆基见王忠嗣不语,接着说道:“这是足以定鼎乾坤的神器,绝非寻常刀兵弓弩可比。朕将此事告知于你,皆因你乃朕之养子,是朕的股肱之臣,将来边疆若有巨变,或需倚仗此物方可定鼎乾坤。” 王忠嗣迅速收敛心神,压下胸中翻腾的思绪。 陛下虽然没有具体描述,但结合萧青梧所关联的一切,以及“令土石崩解”、“定鼎乾坤”这样的字眼,他已能想象此物绝非等闲。 他立刻躬身,掷地有声地应道:“既是萧学士所造,又得陛下如此看重,想必此物必是足可撼动山河之重器!陛下不以臣愚钝粗鄙,以此等国之秘辛相告,信重若此,臣唯有以此身此命,报效陛下信重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王忠嗣的反应颇为满意:“具体如何,过几日你便能亲见了。眼下,河西防务仍是首要,你回程前,详拟一封策要呈上。” 王忠嗣大声应诺,随后怀着对“撼动山河之重器”的深切期待与凛然敬畏,退出了延英殿。 当日下午,李隆基便将萧青梧召来询问火药的最新进展。 萧青梧禀道:“经反复调试,新一批的配比更为稳定,装填与引发方式也做了优化。无论是威力、稳定性还是可控性,都比上次在洛阳演示时更胜一筹。”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略作沉吟,便斩钉截铁地吩咐道:“甚好,三日后,朕要亲率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并一干翰林待诏、东宫属官、及御史台诸言官等,共同前往禁苑工坊观看火药实演。” 萧青梧愕然抬头:“所有人……都去?” 她想过可能会像上次一样,只向十人左右的核心重臣展示,但五品以上这个范围未免太大了。 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那三四百人吗? 工坊虽然戒备森严,但一下子涌入那么多人,安全、保密都是个问题。 而且李隆基此前不是一直讳莫如深,没怎么对外说过这事吗?为什么忽然又大张旗鼓地想带这么多人去参观? “自然。”李隆基冷笑一声,“不让有些人亲眼看看,亲手掂量掂量,他们又如何能明白,朕推行新法、更易旧律的底气从何而来?又如何能压得住那些聒噪的声音?” 萧青梧瞬间明白了,这是要以最直观、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向整个朝堂展示国家掌握着何种足以碾压一切异议的暴力筹码。 她稍微一想,便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在改革出现巨大分歧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比直接展示力量更有说服力的了。 “臣明白了。”她垂首应道,“臣即刻回去准备,定当妥善安排。” —— 三日后,禁苑工坊门前。 高耸的土墙隔绝了内外视线,墙头的铁棘在秋日晴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前,临时又增设了数排拒马与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气氛肃杀得与苑内别处的秋景格格不入。 队伍浩浩荡荡抵达门前,却硬生生被这阵仗拦了下来。 即便皇帝亲临,守卫的校尉仍一丝不苟地要求核对每一位进入者的身份,验看铜符时几乎要贴到眼前,流程之严苛,进程之缓慢,让许多养尊处优的官员心生不耐,同时却也心下凛然。 此地到规矩,果然非同一般。 好不容易过了大门,众人本以为可以随意观看,不料立刻被萧青梧告知,除非有她带领,工坊内部一概严禁靠近、张望、走动。 若有违者,侍卫可立刻拿下。 这下,连窃窃私语都少了。 李隆基和百官被引导着,沿着一条明显清理出的通道,默默走向远处一大片的空地,也就是所谓的试验场。 沿途只能看到高墙、紧闭的作坊门扉,以及零星走动的、同样穿着怪异防护服的身影,想象中的机密丝毫未见,只有一种深深的压抑和肃杀感。 试验场是一片特意平整过的开阔地面,远处堆着些残破土墙、石堆、废旧车辆等作为标靶。 场边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瞭望台,李隆基率太子宰相亲王及几位侍郎登台,其余官员则按品级在台下划定区域站立,四周依旧由侍卫严密围住。 萧青梧向御座行礼后,便转向场中,开始清晰交代演示的流程。 王忠嗣站在武将班列前端,目光紧紧跟随萧青梧的身影,又扫过远处那些不起眼的标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在他身侧,有人好奇张望,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同他一样神情专注,似是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陛下,殿下,诸位相公,本场演示共分三次,脸色发白地扶住了身旁的木栏,李宪神情惊骇地大张着嘴,李瑛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观看的张九龄等人,此刻听着远比洛阳那次演示时更沉闷的轰鸣,心头依旧遏制不住地涌起阵阵寒意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