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神色皆有刹那的凝滞与微妙。 贺知章这话说得委婉,但席间几人心下却都了然,陛下对李杜二人的格外看重,恐怕与他们的后世名绕不开关系。 李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才具被认可固然可喜,但若这份认可里,掺杂了太多对“后世盛名”的预期与利用,总让人觉得那赏识本身,便不那么纯粹透亮了。 仿佛自己成了一件被提前标注了价值的古玩,此刻的激赏,有多少是给当下的李白,又有多少是给那个被时光镀了金的“诗仙”? 李白摇了摇头,每每想起这些事便惹人不快,算了,多想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杜甫亦是沉默了一瞬,乙科,得到朝廷的认可,为生民效力。可若陛下擢拔他时,心头盘桓的首先是“诗圣”二字,是欲以此名点缀升平……这份知遇之恩,便难免蒙上一层言不由衷的色彩。 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此番能高中乙科做得平平,对答也不出彩,单凭“杜甫”二字所承载的后世盛名,一个说得过去的名次,恐怕也是手到擒来。 贺知章见他二人神色似有异样,心中略有察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向别处:“不过,具体官职,终究要看吏部铨选与陛下钦定,子美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众人顺势附和,重新斟酒举箸,不复方才的沉寂。 与此同时,靠近禁苑的一片圈出的田垄旁。 几块特意划出的田地被收拾得格外整齐,垄沟笔直,与周遭尚显凌乱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 萧青梧戴着口罩蹲在田埂上,裙裾掖在腰间,袖口挽到手肘,双手沾满了黑灰色的粉末。 她面前摆着几个敞口的陶瓮,里面是不同配比混合的物料。磨碎的骨粉、草木灰、一些碾成末的油粕,还有少量她从工坊那边挪用来的、经过初步处理的矿物渣,味道有些刺鼻。 她刚刚已经从他人那里知道杜甫高中乙科第四,心里为他高兴,但眼下实在分不出半点精力去道贺。 春耕不等人,她承诺要做的简易化肥,必须赶在播种前弄出一批来。 旁边一名老吏手中拿着一根长柄木棍,按照她的指挥不时搅动几下,几名将作监派来的工匠和户部司农寺的胥吏,皆屏息凝神地看着,满脸都是困惑交织的神情。 “记下,这第三批的配比,是草木灰四份,腐熟豆饼两份,骨粉一份半,鱼鳞鱼杂碎沤肥一份,再加少许碾碎的贝壳粉。”萧青梧头也不抬地吩咐,语速很快,“分别标记清楚,十日后看苗情长势对比。” 旁边一名书令史连忙提笔,在册子上飞速记录。 “萧学士,”一名司农寺的官员忍不住上前半步,指着那缸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语气充满怀疑,“这……这些东西掺和在一起,真能比得上惯用的粪肥?下官看着,实在是……” “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萧青梧摇了摇头,“粪肥固然好,但收集不易,肥力也有限。陛下要的是能尽快推广、能多打粮食的法子。这些都是寻常易得之物,若能摸索出稳定有效的配比,便是大功一件。” 说完,她又看向另一个陶翁,皱着眉喃喃自语:“骨粉、草木灰、油粕为主,矿物渣的量还得再减……这个配比磷钾可能偏高,还得调……” 她小心地将一份觉得尚可的混合物倒入旁边备好的麻布袋中,又伸手去取新的原料。 一名负责打下手的年轻宦官蹲在一旁,看着周遭一圈堆积成山的麻袋,小声说道:“萧学士,按您给的方子和这拌好的量,若是省着些用,大概……也就能顾上五百亩左右的地,还得是撒得匀、地力原本不算太差的。” 萧青梧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面前特意圈出的几垄地,又看看堆起来的肥料,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五百亩……”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太少了,关中缺肥的田何止千万亩……这点东西,杯水车薪。麻烦你再多叫几个人来,按方才我说的法子,原料备足,咱们再多做些,能多做一袋是一袋。” “是。”宦官应声,匆匆跑去喊人。 青梧没停手,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骨粉贝壳粉来源有限,油粕也非随处可得,矿物渣处理更是麻烦……土法堆肥见效慢且效果不佳,但这已经是9527给她的,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能做出来的最优解。 可即便把整个长安能搜罗到的废料都用上,对于广袤的关中平原而言,短时间内的提升依旧有限。 要是能合成氨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萧青梧立刻甩了甩头,将它抛之脑后。 真是太膨胀了,连颗螺丝都造不出来,就敢想这个,哪怕她在大唐再待100年,也弄不出这东西。 她不由在心里问道:【所以最最根本的,还是要寻找高产量的作物,比如占城稻,对吧?但还是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说呢?当初入宫的时候,我的籍贯上写的是长安,占城稻那都在越南了,如果被问起我是怎么知道的,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啊。】 9527温和又平稳的声音随之而来:【主人,我强烈不建议您主动提出占城稻,作物产出的地理位置与您的身份逻辑无法自洽,强行解释风险极高。而且,在当前技术条件下,简易化肥至少能稳定提升两成左右的产出,这已经是飞跃般的进步了,我们应该着眼于可实现的目标。】 萧青梧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在这个完全依赖天时地力、看天吃饭的时代,哪怕只是让一亩地多收二三十斤粮食,对于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而言,可能就是救命的差距。 对9527依赖得多了,导致她有时候往往模糊了未来与当下的分界,总想着一步到位解决根本问题,却忽略了脚下能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你说得对。】她心里的纠结散开些许,【与其想远在天边的占城稻,不如干好眼前的事。】 9527的声音似乎也温和了些:【正是这样,而且,您也无需将提高产量视为解决农民能不能吃饱饭的唯一或根本途径。我们曾探讨过,即便没有化肥,没有高产量作物,以当下唐朝的耕地总面积与平均亩产,产出的粮食总量,供养全国人口是足够的。产量是重要一环,但不是全部。】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 她已经不是刚穿越时以为手握土豆红薯就能万事无忧的无知穿越者了。 史书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描述不是虚言,就算此刻她真的拿出红薯土豆,若土地依旧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若赋税依旧苛刻,那些农民依然可能饿死在自己种出的粮食边上。 只是明白归明白,就像在沙滩上见到一条小鱼搁浅了,心里明知潮水会来,海里还有无数条鱼,只要稍微抬抬手就能把它送回海里,绝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会这么做的吧。 现在的她能捞起几条,就捞几条吧。 她不再说话,检查完下一缸的配料,对身边的小宦官说道:“春耕不等人啊,我看,还是得让将作监与司农寺那边多盯着点,凡是有可用的废料,不拘多少,都先拢过来。再多调些稳妥的人手,这几日辛苦些,务必在春分之前,再赶出三十袋来。不指望能撒遍关中,至少……先紧着皇庄和京畿几处试验田。” “是,萧学士,奴婢这就去办。”小宦官领命,匆匆跑开。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另一头,奉命去查看白糖试制进展的宦官也回来复命了。 “萧学士,少府监那边传来话,您让试的那黄泥水淋脱色法,匠人们按您给的图样改了几回淋瓮,这几日出的糖,色泽确实比以往清亮了许多,虽还不及您说的雪白,但也算得上是上好的霜糖了。监丞说,再调试一番,把握还能更大些。” 萧青梧只是笑着夸了句进度不错,便不再关注这一茬。 从田里回到官舍,日头已然偏西。 萧青梧正打算喘口气,高力士派来的小内侍何常又到了,言道陛下晚膳后可能要召见,询问火药工坊进展。 “……” 跟在何常后面,萧青梧很难控制住不个翻白眼。 天天问天天问,早上问完下午问,下午问完晚上问,真的至于吗? —— 隔日上朝,正在宫门处排队等候的功夫,萧青梧听到身后有人唤了自己一声,转头一看,正是李白。 昏黄的宫灯映得他气色颇佳,眼中带着惯有的神采笑眯眯说道:“徒儿,再过些日子便是三月三上巳节了,曲江宴饮,雁塔题名,这可是长安春日第一盛事。届时你若有暇,不妨同往一观?定是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