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席间却无人将她的话仅仅当作空谈。 杜甫郑重拱手:“萧娘子过谦了,您虽未给出解法,却如拨云见日,指出了思考这些难题的新路径。尤其是吏治需二者兼备、安置流民需另辟蹊径之论,令甫颇受启发。” 岑参亦沉声道:“尤其是漕运管理引入新法、开拓民生出路以安流民之说,虽然不够具体,却让人眼前一亮。若能在策论中体现出这等开阔思路,或能与众不同!” 李白看着三位的神情,哈哈笑道:“好徒儿,你这几句纸上谈兵,谈得可比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实在多了!看来日后这崇玄馆,不仅要教数算格物,这经世济民的思路,也得开几门课才是!” 当然,若是九五二七能现出真身,亲自登坛讲学,以其包罗万象、洞察先机的才学,莫说崇玄馆,只怕整座集贤殿书院的青石门槛,一月之内便要被闻风而动的朝野诸公踏陷三尺,连带着长安城内的朝服补子、玉带锦袍,怕也要因为挤破头争抢位子而折损无数。 萧青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诸位快别夸了,再夸我真要无地自容了。时辰不早,明日大家各有各的事,不若……” 她话音未落,李白却兴致勃勃地又斟满了酒:“哎,不急不急!思路既开,正该趁热打铁!来,子美、达夫、岑小友,你们就着萧娘子刚才提的这几个方向,各自说说,若陛下当真问起,你们会如何应答?咱们今夜,就来个殿试预演如何?” “……”萧青梧只能无奈坐下。 好家伙,怎么还预演上了,万一她给的方向是错的怎么办?这不是白白浪费人时间吗? 聚会直至深夜方散。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放榜之日。 皇城东南隅的礼部南院外,人潮涌动,喧嚣震天。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张贴黄榜的照壁,紧张、期待、惶恐、茫然……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消息很快传来。 杜甫,榜上有名! 而岑参与高适的名字,却未出现在那一纸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黄榜之上。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岑参年轻,高适的文风或许尚未完全契合当前取士偏好,落榜于他们而言虽是打击,却并非无法承受。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千里赴考的士子而言,能考中者凤毛麟角,名落孙山才是常态。 短暂的失意后,两人很快调整了心态,岑参眼中燃烧着“下次必中”的斗志,高适则神态沉稳,言道正好借此机会再游历一番,增广见闻。 李白、孟浩然等人少不得一番宽慰鼓励,相约来年再战。 接下来,便是更为关键的环节,殿试。 殿试那日,杜甫早早便已沐浴更衣,怀着忐忑与希冀,随其他新科进士一同入宫,在威严的大殿外静候。 晨光微熹中,殿宇巍峨,禁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当真正踏入大殿,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以及宰相、重臣们的肃然审视时,那份紧张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策问的题目由主考官念出,杜甫凝神倾听,当听清题目核心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怔愣,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庆幸。 题目虽然未与那夜萧青梧所言字字对应,但最核心的方向,竟与她所点拨的“吏治选官何兼顾操守与实务”这一要义,有着惊人的契合!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将早已反复锤炼、又融入了那夜所得新思路的腹稿,结合题目具体要求,谨慎而不失条理地在纸上缓缓写下。 待到所有流程结束,退出大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杜甫依旧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出了皇城,便直奔宣阳坊李白宅邸。 依旧是上次那些人,甚至贺知章今日无事,也笑呵呵地过来凑热闹,想听听新科进士的感受。 众人已备好了酒菜,既是安慰岑参、高适,也是预备为杜甫庆贺。 见杜甫进门,步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大家都看了过来。 李白最先按捺不住,笑着招呼:“子美,快说说,陛下问了什么?你是如何应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甫身上。 杜甫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对着席间众人团团一揖,然后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坐在稍靠后位置的萧青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缓了片刻才说道:“萧娘子,今日殿试策问,所询要旨,正是那夜您所点拨的选官那一题!若非那夜听您剖析,开阔思路,我今日殿前应对,断然想不到从考核甄别与任后训导两端并举来谈选官,萧娘子,您竟是料中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料中殿试题目?哪怕只是方向上的高度吻合,也太过惊人了!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充满了探究、惊叹、好奇,以及无法抑制的深意。 萧青梧自己也懵了。 【……还真押中了?9527你这分析可以啊!】她心中先是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便是更大的尴尬和警觉。 料中殿试题目的名头,万万不能坐实。 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站起身,摆手解释道:“杜郎君言重了,我哪里是料中?不过是那夜胡言乱语,凑巧与陛下所思虑的国事碰在了一处罢了!这这纯属巧合,当不得真,万不可如此说!” 贺知章一眼,再被问起只说侥幸,再不肯多言半句。 春日事宜 数日后,殿试结果终于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宣阳坊时,李白宅中又是一番齐聚。 此番少了岑参与高适,二人皆言待结果明朗再贺不迟,实则是不愿置身于这对比鲜明的喜庆中,平添尴尬。倒是在京的颜真卿、王昌龄等人闻讯而来,堂内依旧颇为热闹。 通报消息的仆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气息未匀便高声禀报:“放榜了!杜郎君高中乙科含笑颔首,温言道:“乙科呵呵一笑,将话题带过:“萧娘子近日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工坊与崇玄馆两头跑,陛下又时常召见,我听说似乎还在忙个其他的,抽不开身也是常理。” 李白点头,复又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杜甫可能的官职去向:“依子美乙科,突然意味深长地缓声道:“依老夫看,陛下……怕是舍不得将子美放得太远。” 在众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太白仙踪已现于朝堂,子美之圣名,未来亦必是文坛砥柱。这一仙一圣,陛下岂会任其远离庙堂,散落江湖?依老夫浅见,子美多半会授一京职,或集贤殿、秘书省,或是门下省、中书省的某些清要位置,皆有可能。”